曹操住在城北的一座宅院里。
宅院不小，三进的院子，有花园有池塘，门口挂着的牌子。但明眼人都知道，这不是什么府邸，是一座装修得比较好的牢房。
门口的守卫是袁绍的人，换班的时候精确到刻钟。每天的饭菜有人送，进出有人跟着。曹操每天上午去大将军府请安，下午在院子里看书，晚上跟满宠、毛玠喝茶议事。
日子过得像退休老干部。
但只有曹操自己知道，他每天在大将军府里看到了什么。
他看到袁绍的脸色一天比一天差。看到袁谭和袁尚在廊下相遇时皮笑肉不笑的表情。看到审配和郭图在军议上为了一件鸡毛蒜皮的事争得面红耳赤——他们争的不是事情本身，是谁说了算。
他还看到了袁绍看他的眼神。
那种眼神很复杂。
有得意——你曹孟德也有今天？
有警惕——这个人到底是不是真的服了？
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嫉妒——袁绍这辈子最嫉妒的人就是曹操，因为曹操出身不好却比他有本事。
曹操把这些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脸上却什么都不表露。
他每天准时去请安，毕恭毕敬，袁绍让他干什么他就干什么。牵马就牵马，斟酒就斟酒，让他站着他不敢坐着。
夏侯渊受不了。
主公！有天晚上，夏侯渊冲进曹操的书房，脸涨得跟猪肝一样，袁尚那个小畜生今天让我给他牵马！我——
你牵了吗？曹操没抬头。
我……
牵了就对了。曹操放下书，妙才，我问你，你觉得我们现在在什么地方？
邺城。
在谁的地盘上？
……袁绍。
我们有多少兵？
夏侯渊不说话了。他们入邺城的时候只带了数千残部，还被袁绍拆分到各处驻防，真正留在身边的不到两百人。
妙才，曹操站起来，走到夏侯渊面前，你知道我最佩服袁绍什么吗？
夏侯渊摇头。
我佩服他生了个好儿子。
夏侯渊愣住了。
袁谭虽然急，但能打。袁尚虽然嫩，但长得好看——长得好看在这个时代也是一种本事。两个儿子各有各的圈子，各有各的人。曹操的声音很轻，袁绍一死，这两个儿子一定会打起来。
打起来才好。夏侯渊闷声说，他们打起来，我们才有机会。
曹操点头，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等。等袁绍死，等他们打起来。在那之前——
他拍了拍夏侯渊的肩膀。
让你牵马你就牵马。让你斟酒你就斟酒。让你钻裤裆——
曹操顿了一下。
你也得钻。
夏侯渊咬着牙，腮帮子鼓了两鼓，最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又被曹操叫住。
妙才。
你昨天又砸家具了？
夏侯渊的脸又红了。
……没忍住。
以后别砸了。曹操坐回去拿起书，砸了还要赔，从你军饷里扣。
夏侯渊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一跺脚走了。
曹操看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看书。
书是《左传》。
他翻到的那一页，讲的是郑伯克段于鄢。
满宠和毛玠是在亥时过来的。
两个人都换了便装，披着斗篷，从后院的小门进来。这是他们每天晚上的固定节目——泡一壶茶，关上门，聊到子时。
今天有什么消息？曹操给两人倒了茶。
满宠压低声音：袁谭今天到了。带了五百骑兵，住在城东的驿站。郭图晚上去见了他，待了一个时辰。
辛评呢？
辛评没去。但他弟弟辛毗去了。
曹操端着茶碗，袁尚那边？
毛玠接话：审配今天调了三千城防军，把大将军府周围的街道全部封了。名义上是保护袁绍安全，实际上是防袁谭。
逢纪在干什么？
逢纪在草拟遗嘱。
曹操的手停了一下。
遗嘱？袁绍还没死呢。
所以是。满宠说，据我们的人传回的消息，逢纪每天跟刘夫人在偏殿密谈，出来的时候手里都拿着帛书。内容不知道，但猜也猜得到——是关于传位的。
曹操想了一会儿。
袁尚。他说，他们要立袁尚。
大概率是。毛玠说，刘夫人天天在袁绍耳边吹枕头风，审配逢纪手握邺城兵权，郭图辛评虽然支持袁谭，但袁谭在青州，远水救不了近火。
除非袁绍自己明确立袁谭。
他会吗？
曹操笑了笑，没回答这个问题。
他放下茶碗，站起身走到窗边。窗外是邺城的夜色，月亮被云遮住了半边，远处传来打更的梆子声。
你们觉得，袁绍还能撑多久？
满宠和毛玠对视了一眼。
医官说……最多一个月。满宠说，但我觉得可能更短。他今天军议上又咳血了，这次比上次严重。
一个月。曹操重复了一遍，够了。
明公的意思是？
官渡那边有消息吗？
子廉前几天来了密信。毛玠从袖中掏出一卷帛书，两万兵马完好，粮草够撑三个月。曹真和曹休在大营坐镇，他自己每天在营里喝酒，看起来像个醉猫。
曹操的眼睛亮了一下，子廉是个粗人，但粗人有粗人的好处——袁绍看不起他，袁谭袁尚也看不起他。一个酒鬼守着官渡，谁都不放在心上。
但两万兵不是小数目。满宠说。
所以他们才放心让曹洪守着。曹操转过身，在他们眼里，曹洪就是个看家护院的。两万兵放在官渡，既不威胁邺城，也不威胁青州，正好当缓冲。
他走回案前，拿起一卷帛书在手里掂了掂，又放回去。
等袁绍一死，袁尚继位，袁谭必反。袁谭一反，幽州的袁熙会观望。到时候河北四分五裂——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
我们就有机会了。
满宠和毛玠同时点了点头。
但还有一个变数。毛玠犹豫了一下。
你说许昌？。
是。吕家女已经出兵了。赵云率五千骑兵取洛阳，徐晃两万步卒推向官渡。如果她在袁绍死后立刻北上——
她不会。曹操坐下来，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吕玲绮这个人，我研究过。她打仗喜欢以最小的代价换最大的战果。袁绍死后，她不会急着进攻——她会等我们和袁家互相消耗。
那我们怎么办？
我们也等。曹操说，等袁家打起来，等吕玲绮推上来，等所有人都精疲力尽。然后——
他做了个手势。
我们出手。
用什么出手？夏侯渊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他推门进来，脸上带着一股怒气，就我们这两百人？
妙才，你什么时候来的？
刚来。夏侯渊一屁股坐下，主公，我憋了一个月了。你让我等，我等。但你总得告诉我，等完了干什么？拿什么干？
曹操看着他，忽然笑了。
妙才，你知道吕玲绮北伐最大的问题是什么吗？
什么？
她是吕布的女儿。
夏侯渊一脸茫然。满宠却听懂了，眼睛眯起来。
主公的意思是——
天下人可以接受一个权臣挟天子，曹操慢慢地说，但能接受一个女人挟天子吗？能接受一个女人骑在他们头上吗？
房间里安静了。
吕玲绮越往北打，她的敌人就越多。袁绍的残余势力、河北的世家、朝中的保皇派、甚至她自己阵营里的人——都会在某个时刻跳出来反对她。
而我们，曹操端起茶碗，就在那个时刻，站到天子身边。
夏侯渊张了张嘴。
可我们是降将……
降将怎么了？曹操放下茶碗，降将可以反正。可以在关键时刻起兵勤王。可以清君侧——清的不是别人，就是吕玲绮。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每个字都像钉子。
一个女人把持朝政，挟天子以令诸侯，跟董卓有什么区别？我曹操奉天子诏讨贼，名正言顺。
满宠和毛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两个字：
可怕。
这个人忍了一个月的牵马斟酒，不是在等死。他在等一个翻盘的机会——一个能让他从降将变成汉室忠臣的机会。
好了。曹操站起来，都回去睡吧。明天还要早起请安。
满宠和毛玠告辞离开。夏侯渊走在最后，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曹操已经坐回案前，重新拿起了那卷《左传》。
烛光映在他脸上，半明半暗。
夏侯渊忽然觉得，自己跟了这个人这么多年，到今天才算真正认识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