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月初七，夜。
袁绍的寝殿里灯火通明。
他已经三天没有下床了。那个曾经在战场上意气风发的袁本初，此刻瘦得脱了形，脸颊凹陷，嘴唇发白，只有一双眼睛还偶尔透出一点精光。
刘夫人坐在榻边，不停地抹眼泪。袁尚站在床尾，脸上的表情是努力做出来的悲伤。审配、逢纪跪在地上，等着袁绍交代后事。
逢纪赶紧呈上帛书。
袁绍看了一眼。上面写的是传位于幼子袁尚，袁谭、袁熙各守本州，不得擅离。
他的手在抖。
显思……他念着长子的字，声音里有一丝犹豫。
刘夫人立刻接话：将军，尚儿聪慧仁孝，最像您。大公子虽然勇猛，但性子太急，压不住那些世家。为了袁家的基业——
别说了。
袁绍闭上眼。
他想起了袁谭小时候。那是他在洛阳当西园八校尉的时候，袁谭才四五岁，骑在他脖子上喊，口水蹭了他一脖子。
后来他长大了，越来越像自己——一样的急脾气，一样的好面子，一样的不服输。
但正因为太像了，袁绍反而不喜欢。他在袁谭身上看到了自己的缺点，在袁尚身上看到了自己没有的东西——美貌、风度、讨人喜欢。
袁绍这一生，什么都有了。家世、名望、地盘、兵马。但他最在意的东西，偏偏得不到——他想让所有人都喜欢他。
所以他偏爱讨人喜欢的袁尚。
用印吧。他说。
逢纪双手捧过印绶。袁绍的手抖得厉害，在帛书上按了一个深浅不一的印。
就在这个时候，殿外传来一阵嘈杂。
让我进去！我要见父亲！
是袁谭。
大公子！明公有令，任何人不得——
滚开！
门被撞开了。袁谭冲进来，一身铠甲，脸上全是汗。他看见榻上的袁绍，扑通跪下，膝行到床前。
父亲！
袁绍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你……怎么来了？
儿臣听说父亲病危，连夜从驿站赶来！父亲——袁谭看了一眼逢纪手里的帛书，脸色骤变，这是什么？
没人回答。
袁谭一把夺过帛书，扫了一眼，脸从红变青，从青变白。
传位于袁尚？他猛地站起来，盯着袁尚，父亲！我是长子！祖制立长不立幼——
够了。
袁绍的声音很轻，但殿里所有人都安静了。
显思，他看着袁谭，眼神里有一种说不出的疲惫，青州是你的。幽州是显奕的。邺城……给显甫。你们兄弟各守一方，有什么不好？
有什么不好？袁谭的声音在发抖，父亲！袁尚凭什么继承大将军位？就因为他长得好看？就因为母亲天天在您耳边吹风？
放肆！刘夫人尖叫。
我放肆？袁谭红了眼，这个家业是我跟父亲一刀一枪打下来的！袁尚做过什么？他在邺城喝花酒的时候，我在青州跟黄巾余党拼命！
大哥，袁尚终于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清楚楚，父亲的遗命，你敢违抗吗？
袁谭看着他。
兄弟俩的目光在空中撞在一起，像两把刀。
袁绍看着这两个争吵的儿子，忽然咳出了一大口血。
这一次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多。血溅在被褥上，触目惊心。
父亲！
主公！
殿里乱成一团。医官冲进来，把众人推开，手忙脚乱地给袁绍扎针、灌药。
袁绍抓住医官的手腕，力气大得不像个病人。
都……出去……
医官犹豫了一下，被袁绍甩开。
所有人。
他的声音突然清晰了，像是回光返照。
操……曹孟德。
所有人都愣住了。
把曹操……叫来。
曹操到的时候，袁绍寝殿里已经清空了。
只有袁绍一个人躺在榻上，烛火摇曳，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忽大忽小。
曹操跪下行礼。
明公。
袁绍看着他，看了很久。
孟德，他的声音很轻，你恨我吗？
曹操没说话。
让你牵马，让你斟酒，让你跪着……袁绍咳了两声，我知道你恨我。
明公多虑了。
你少来。袁绍的嘴角扯出一个笑，你曹孟德是什么人，我还不清楚？你要是不恨我，你就不是曹操了。
曹操抬起头，看着袁绍。
两个人对视了几息。
明公叫我来，不会只是聊这个吧。
袁绍笑了。笑声变成了咳嗽，咳了好一会儿才平复。
我那两个儿子……他闭上眼，你觉得谁能赢？
曹操斟酌了一下用词。
大公子能打，三公子得人。但大公子急躁，三公子年轻。真打起来……一时半会儿分不出胜负。
分不出胜负才好。袁绍低声说。
曹操一愣。
你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袁绍睁开眼，你以为我真不知道废长立幼是取祸之道？
我知道。我什么都知道。袁绍看着头顶的帐幔，但我就是不想让袁谭接位。他太像我了——急躁、好面子、听不进劝。我这辈子输就输在这些毛病上。袁尚不一样，他像他母亲，聪明、细心、讨人喜欢。
但三公子缺乏历练。
所以我需要时间。袁绍的声音越来越低，我需要时间教他。可我没有时间了。
殿里安静了很久。
孟德。
我死了以后，你会怎么做？
这个问题太直接了。直接到曹操一时不知道怎么回答。
明公——
别说假话。袁绍看着他，我这辈子听的假话够多了。你跟我说一句真的。
曹操想了想。
然后他说了一句真话。
我会等。
等什么？
等公子们打起来。等吕玲绮推过来。等所有人精疲力尽。
然后呢？
然后我出手。
袁绍看着他，忽然笑了。
笑声越来越大，变成了咳嗽，咳嗽又变成了喘息。
他最后说，好一个曹孟德。
他转过头，看着窗外。窗外的月亮被乌云完全遮住了，天黑得像一口锅。
孟德，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是什么吗？
什么？
不是官渡。不是没听田丰的话。他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来，是当年在洛阳，我应该杀了你。
曹操没有接话。
但我没有。袁绍闭上眼，因为我一直觉得……你是我的朋友。
他的手垂了下去。
烛火爆了一个灯花。
建安六年十月初七，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人，四世三公之后，大将军，冀州牧，邺侯。
薨。
曹操在袁绍榻前跪了很久。
久到外面的人开始不安，久到烛火燃尽了半截。
最后他站起来，走到门口。
门外跪满了人。袁谭、袁尚、刘夫人、审配、逢纪、郭图、辛评……所有人都在等他的消息。
曹操看着他们，面无表情。
明公薨了。
四个字落地，邺城的天塌了。
哭声瞬间爆发。袁谭跪在地上，捶胸顿足；袁尚站在原地，眼泪说来就来；刘夫人直接晕了过去；审配和逢纪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
恐惧。
不是对死者的恐惧。是对未来的恐惧。
曹操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屋子的孝子贤孙和乱臣贼子，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终于开始了。
他转身走进夜色里。
夏侯渊在院外等着，看见他出来，迎上去。
主公，怎么样？
曹操没有回答。他抬头看了一眼天。
乌云散了，月亮露出来，冷清清的光洒在邺城的屋脊上。
妙才。
给子廉送信。
曹操迈开步子往回走。走了两步，忽然停下来，又回头看了一眼大将军府的方向。
那座曾经属于袁绍的宅院，此刻灯火通明，人影晃动，像一锅烧开的水。
他想起了袁绍最后说的那句话。
你是我的朋友。
曹操站在月光下，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快意，也不是得意。
更像是一种……孤独。
两个斗了半辈子的人，一个死了，另一个连高兴都高兴不起来。
因为赢了一个死人，不算赢。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
妙才。
从明天起，再不用给袁绍请安了。
那干什么？
养病。
曹操的声音很平。
病了。病得起不了床。谁来都不见。
夏侯渊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
袁绍一死，邺城就是火药桶。袁谭和袁尚马上就要撕破脸。这个时候谁站错了队谁完蛋。
最好的选择就是——躺着。
谁赢了帮谁。
高，实在是高！。夏侯渊竖起大拇指。
少拍马屁。曹操头也不回，去安排。
两个人消失在邺城的夜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