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四月十二,官渡以北四十里,汉军大营。
袁绍的死讯是斥候传回来的。
消息到大帐的时候我正在吃早饭——一碗粟米粥,两块麦饼,一碟咸菜。别问我为什么堂堂北伐主帅吃这个,行军路上能有热乎的就不错了,还要啥自行车。
徐晃第一个冲进来。
主公!袁绍死了!
我喝粥的动作没停。
哪天死的?
四月初七。邺城传出的消息,袁尚已经继位,审配逢纪辅政。袁谭……袁谭似乎不在邺城。
我放下碗,擦了擦嘴。
袁谭在邺城。他比袁绍死讯到得还早——四月初就从青州赶回去了。现在估计正跟袁尚玩命呢。
徐晃愣了一下。主公怎么知道?
我没法跟他解释我有情报网。我总不能说我在邺城有个叫高阳的暗刃负责人,他每隔三天给我送一次密报吧。
我说,袁绍病了那么久,袁谭不可能不回来。你接着说,前线什么情况?
徐晃收敛了表情,开始汇报:
曹军依旧固守官渡大营,没有动静。曹洪每天在营里喝酒,城头上连个巡逻的都懒懒散散。但据斥候观察,营中旌旗不乱,粮草运输正常,不像溃败的样子。
两万兵呢,哪那么容易溃。我站起来走到地图前,曹洪是粗人,但粗人不等于傻。他喝酒是喝给袁绍看的——袁绍觉得他是酒囊饭袋,不拿他当威胁。袁绍一死,他该醒了。
要不要趁机渡河?
不渡。
徐晃没说话,但眼神里有一丝不解。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袁绍死了,河北群龙无首,这时候不趁火打劫,还等什么?
公明,你打过猎吗?
……打过。
看见一头野猪中了陷阱,你是立刻冲上去割喉咙,还是等它把绳子挣断、把自己勒个半死再过去?
徐晃想了想。等它自己耗。
我拿起案上的一枚令牌,袁绍死了,袁谭和袁尚马上要打。我们现在冲上去,等于替他们兄弟拉架——他们不但不谢我,还会调转枪口一致对外。让他们打。打死一个算一个,打残了我再去收尸。
徐晃抱拳:主公英明。
我摆摆手,赵云那边到哪了?
赵将军率五千骑兵已过洛阳,钟繇开城迎接。目前按计划向北推进,预计三日内可抵野王,封锁河内渡河口。
好。让他到了就扎营,不要主动出击。并州的高干如果想东下支援袁尚,让他过不来就行。
徐晃退出去了。
我坐在案前,看着地图上邺城的位置,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袁绍死了。
说实话,我一点也不意外。按照历史线,袁绍本来就是建安七年死的,呕血而亡。时间对上了,症状也对上了。
但有一件事我不确定——他到底是自己病死的,还是被人了一把?
答案在当天晚上就到了。
送信的人是个货郎。
挑着两匹绸缎,操着河内口音,在营门口说要卖布给军需官。守卫搜了身,没发现任何异常,正准备把人赶走,那货郎从绸缎最里层抽出一根细竹筒,递了过去。
吴侯亲启。
守卫不敢怠慢,竹筒一层一层递上来,最后到了我手里。
我拧开筒盖,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帛书。上面的字很小,是暗刃专用的密写格式——正面看是一笔普通的布料账目,用湿布一敷,真正的字迹才浮出来。
我打了盆水,把帛书浸进去。
字迹慢慢浮现。
我读了两遍。
然后把帛书凑在烛火上烧了。
送信的货郎还在帐外等着。我让人把他带进来。
他三十来岁,其貌不扬,进门就跪下了。
属下暗刃邺城乙组联络人周福,奉高先生之命送信。
起来说话。我打量着他,高先生让你带口信了吗?
带了。周福站起来,压低声音,高先生说:袁绍是六月初八开始下的药,到四月初七,整整十个月。用的是蚀肺散,从厨下走的,每三天一次,量极微,医官诊不出来。症状就是咳血、潮热、日渐消瘦,跟肺痨一模一样。
我点了点头。
蚀肺散。我知道这个东西——暗刃药典里有记载,是几种毒虫和矿石磨成的粉,长期微量服用会导致肺腑溃烂,死状跟肺痨毫无分别。贾文和这个人,从来不做声张的事。
袁谭袁尚的情况呢?
回主公,袁谭四月初二到的邺城,带了五百骑兵。他跟郭图、辛毗天天密议,审配那边也没闲着,三千城防军把大将军府围了三层。两边就差没在大街上动刀子了。
曹操呢?
曹操生病了,谁都不见。但满宠和毛玠每天晚上从后门进去,亥时进、子时出。我们的人盯了半个月,进出规律已经摸透了。
我站起来,在帐里走了两圈。
高阳在帛书里提了三个方案——暗刃在邺城的力量足够同时对袁谭、袁尚、曹操动手。他列了每个人的行踪、守备、可利用的缝隙,写得很细。
但三个人都杀,是最蠢的做法。
袁谭必须死。他是长子,在青州有根基有兵马,活着就是一面旗帜。他死了,青州群龙无首,我爹正好北上接管。
袁尚不能死。他死了审配逢纪会立刻稳住邺城,扶袁熙上位或者自己掌权,河北反而可能重新统一。留着袁尚这个花架子,袁家两派才能继续撕。
曹操……更不能死。
原因很简单:曹操死了,曹洪那两万人立刻变成没头苍蝇。他们既不会投降我,也不会投降袁尚,大概率会就地解散或者各自为战,到时候官渡一带乱成一锅粥,我还得派兵去收拾。更重要的是,我需要曹操活着——一个被袁绍之子追杀、仓皇出逃的曹操,比一个死了的曹操有用一万倍。
告诉高阳,袁谭的事要快——我估计袁谭在邺城待不了几天,他要么带兵回青州,要么在邺城动手抢位。不管他选哪条路,都要在他离开邺城之前做掉。
属下明白。
还有。我叫住他,告诉高阳,办完之后不要留在邺城等赏。让他带着人分批撤出来,从河内方向走,赵云会接应。
周福磕了个头,挑着他的绸缎担子走了。
帐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烛火发了一会儿呆。
说真的,我有时候觉得自己挺狠的。袁谭袁尚不认识我,我也不认识他们,但我说杀就杀,连眼睛都不眨。
但转念一想,这是三国。不是你死就是我亡的时代。袁谭要是得了势,将来一样会带兵打我。我不杀他,他就会杀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