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时刻，大将军府后院。
袁尚正在寝室里跟逢纪说话。
袁绍的灵堂设在前殿，袁尚白天在灵前守孝，晚上回寝室处理公务。他肩膀上还缠着麻布，脸上是疲惫和兴奋混杂的表情——疲惫是因为哭了一整天，兴奋是因为他终于坐上了那个位置。
遗嘱的事，大公子那边有什么反应？袁尚问。
逢纪摇头：大公子这几天一直跟郭图辛评接触，意图不明。但今天城防军来报，他的侍卫在城中四处打探我军布防，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他要动手。
袁尚的手攥紧了。他敢。父亲尸骨未寒，他——
话没说完，窗外传来一声极轻的。
那是弓弦震动的声音。
逢纪反应极快，一把推开袁尚。但箭已经到了——从窗户外射进来，擦过袁尚的左肩，带出一蓬血。
有刺客！！
逢纪扑到袁尚身上，用身体护住他。门外的亲卫蜂拥而入，拔刀冲出窗外。
后院炸了锅。火把通明，脚步声、喊叫声、兵器碰撞声响成一片。
刺客已经翻上了院墙。一个亲卫看见黑影往南逃，追了几步但没追上——那人跑得太快，翻墙上屋如履平地。
追！南边！
一队亲卫沿着柳树巷追过去。刚跑出没多远，就看见巷口一个更夫哆哆嗦嗦地蹲在墙角，手里的梆子掉在地上。
你！看见刺客没有？
更夫老赵抬起头，脸白得像纸，手指着南边：看、看见了！一个黑衣人，往、往那边跑了！
哪边？说清楚！
就、就曹宅那边！曹操住的那个方向！我亲眼看见的！跑得可快了！
亲卫队长一愣。
曹宅。
他不敢怠慢，留下两个人保护更夫，自己带着人继续追，同时派人飞报审配。
等审配赶到大将军府的时候，袁尚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箭伤不深，没伤到骨头，但袁尚的脸白得吓人——一半是疼的，一半是吓的。
人呢？审配问。
追丢了。亲卫队长单膝跪地，但有个更夫目击，说刺客往曹宅方向逃了。
审配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曹宅。他重复了一遍，声音里带着杀意，来人。
点齐五百城防军，包围曹宅。任何人不得出入。
逢纪在旁边犹豫了一下：正南，曹操毕竟是……如果没有确凿证据就——
证据？审配冷笑，大公子今晚在东街遇刺身亡，用的是我们城防军三队的弩箭——三队的韩莒子是我们的人，这分明是有人栽赃！三公子在府里遇刺，刺客逃向曹宅方向——两桩事凑在同一天晚上，你觉得是巧合？
逢纪不说话了。
曹操这个老狐狸，审配咬着牙，当初父亲留他一命，我就说该杀。现在倒好，他一边装病，一边派人暗杀公子——他是想把袁家的人都杀光，自己占邺城！
他拔出腰间的剑。
满宠是从城防军里的暗线得到消息的。
消息只有一句话：审配调了五百人，往曹宅去了。
满宠正在自己屋里擦剑。他放下剑，连鞋都没穿好就冲出房门，直奔曹操的书房。
主公！走！
曹操正在看书。他抬起头，看见满宠脸色煞白，眉头一皱。
慌什么。
审配点了五百兵围曹宅！袁谭今晚在东街被杀了，袁尚也遇刺受伤——他们说是我们干的！
曹操手里的书掉在地上。
他只愣了一瞬，然后立刻站起来。
妙才呢？
在东院。
叫他。带上所有人，从后门走。
曹操的反应快得惊人。他没有问为什么，没有问怎么回事，甚至没有回卧房收拾东西。他直接从书房墙上摘下佩剑。
夏侯渊冲进来的时候已经披甲持刀了。
主公，我带人挡住他们——
挡个屁。曹操已经往后面走了，我们满打满算不到十几人，五百城防军外加袁尚的亲卫，你挡得住？走。
满宠和夏侯渊对视一眼——这位明公，在邺城东软禁了一个月，连逃跑路线都踩好了。
三人带着数十名亲卫，从后院鱼贯而出。
他们沿着小巷往南跑。邺城里到处是火把和喊声，城防军在大街上跑来跑去，锣鼓声响成一片。但小巷里反而安静——所有人都往曹宅方向涌，没人注意到几个黑影在墙根底下移动。
到了南城墙那段，墙砖果然松了。夏侯渊第一个翻上去，趴在墙头看了看，回头低声说：上面没人。
众人一个接一个翻出城墙。
城里火光冲天。大将军府方向亮如白昼，曹宅方向传来撞门声和喊杀声。
他们跑了一整夜。
出了邺城往南，不敢走大路，专挑田间小路和荒郊野地。夏侯渊在前面开路，满宠殿后，曹操走在中间，喘得像拉风箱。
他到底五十岁的人了，又在软禁里待了一个月，体力大不如前。跑出十几里地之后，他的腿开始打晃，夏侯渊要背他，被他一把推开。
我自己走。
又走了几里，天边开始透出灰白。前面出现一片小树林，满宠建议进去歇歇。
众人钻进树林，东倒西歪地坐了一地。夏侯渊靠在一棵树上喘气，满宠蹲在地上用袖子擦脸，只有曹操还站着。
邺城已经看不见了，但天边还留着一点暗红色的光——不知道是火光还是朝霞。
满宠走过来，递给他一个水囊。
明公，喝点水。
曹操接过水囊，喝了两口，然后问了一个让满宠没想到的问题。
伯宁，你说袁谭是谁杀的？
满宠一愣。不是袁尚的人吗？城防军的弩箭——
弩箭可以偷。曹操说，袁尚要杀袁谭，用不着在自己的防区、用自己的弩箭、留一地理直气壮的证据。他不蠢。
满宠反应过来了。您是说……有人栽赃？
袁尚遇刺也一样。曹操的声音很冷，一个更夫看见刺客往我这边跑了——哪来那么多恰好？审配那个蠢货，有人递刀子他就真捅。
那是谁？
曹操半天没说话。
吕玲绮。
这个名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清的味道。
袁绍是怎么死的，你想过没有？曹操转过头看着满宠，从去年冬天开始咳嗽，到今年春天咳血，拖了半年。医官说是肺痨——可袁绍的身体我清楚，他年轻时弓马娴熟，底子好得很，什么肺痨能半年就要命？
您是说……袁绍也是被——
曹操说，慢性的。每天一点，半年见功。医官诊不出来，死了也只当是病。
满宠的后背凉了。
如果袁绍是被毒死的，那下毒的人一定在他身边。能在大将军府的厨房里安插人、潜伏半年不被发现、还能同时策划对袁谭袁尚的暗杀——这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曹操攥紧了水囊。
他终于想明白了。从袁绍到袁谭被杀、袁尚遇刺、自己被嫁祸出逃——这是一整条线，环环相扣，步步紧逼。他以为自己在邺城忍辱负重是在等机会，实际上他从踏进邺城的第一天起，就在别人的局里。
他以为自己在幕后操纵一切。
实际上他连台上的戏子都算不上。戏子至少还在台上唱两句，他是那个被幕后的人一把推开的。
主公……满宠看着曹操的脸色，有点担心。
曹操忽然笑了。
笑声不大，在清晨的小树林里显得有点瘆人。夏侯渊被笑声惊醒，手按刀柄跳起来，看见是曹操在笑，又愣住了。
曹操笑完了，说了一个字。
夏侯渊一脸莫名其妙。
好一个吕玲绮。曹操把水囊还给满宠，拍了拍衣服上的泥，走。去官渡。
去官渡？
曹洪那里有两万人。曹操迈开步子往树林外走，她不是想让我当丧家之犬吗？我偏不让她如意。
他走出树林，踏上南下的小路。
晨光从东方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夏侯渊和满宠赶紧跟上。
三个人的背影消失在官道尽头。
风从北边吹来，带着四月麦田的青涩气息，也带着邺城方向隐约的哭喊声。
袁谭的尸首还停在东街的城隍庙前。袁尚的肩膀上缠着白布。审配在曹宅里搜了一圈，没找到曹操，气得把院子里的石桌劈成两半。
而在千里之外的下邳，另一封密信正快马加鞭地送去。
信是吕玲绮写的，收信人是吕布。
内容只有一句话：
父亲，准备北上。青州是我们的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