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下邳。
吕布最近有个难言之隐。
这话得从一年多以前说起。江东打下来之后，高顺押送战利品回下邳，除了粮草金帛，还带回十几个江东美女。都是貂蝉亲自挑的——大乔小乔、徐夫人、步夫人，个个是江东排得上号的人物，剩下的也都是吴郡会稽选出来的绝色。
貂蝉挑人的时候怎么想的，没人知道。反正人送到下邳的时候，吕布在城门口看了一眼，当场就表示：这个战利品，他很满意。
然后他就过上了神仙日子。
也可以说，不是人过的日子。
严夫人是正室，生了吕牧，稳坐中馈，等闲不跟小姑娘们争风吃醋。杜夫人怀着身孕，肚子一天比一天大，走路都要人扶。小乔和步夫人也先后有了身孕，挺着肚子在花园里晒太阳，三个孕妇凑一桌，景象颇为壮观。
剩下没怀孕的，年轻、漂亮、精力旺盛，轮番上阵。
吕布今年四十七岁。
四十七岁，搁在现代正是中年男人保温杯里泡枸杞的年纪，搁在三国也算老将了。他年轻的时候确实猛——辕门射戟、虎牢关战三英，那是何等的威风。
但再猛的男人也架不住女人轮番上阵。
他现在每天早上起床，腰是酸的，腿是软的，看太阳都觉得晃眼。
早饭的时候，严夫人看他端碗的手都在抖，皱着眉说了一句：将军，节制些。
吕布了一声，没敢接话。
他倒是想节制。问题是他控制不了局面。今天这个献舞，明天那个奉茶，后天又有两个姐姐妹妹一块儿来给他。他吕布这辈子就没学会说一个字——对男人他能说，对漂亮女人说不出来。
就说前天晚上。他处理完军务回到后院，刚坐下，大乔领着两个吴郡送来的美人进来了，一个捧琴，一个提壶，说要给温侯。吕布看了看那张琴，又看了看那壶酒，最后看了看两张笑得甜丝丝的脸，心里那点今晚早点睡的念头当场就没了。
第二天早上练戟，画戟抡到第三十下，胳膊就抬不起来了。
高顺在旁边看着，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但什么都没说。陷阵营一千双眼睛看着呢，他当统将的不能说主公不行。
宋宪倒是没这个顾忌，私下里跟高顺嘀咕：你说主公这身子骨，万一北边打起来——
高顺瞪了他一眼。
宋宪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这天午后，吕布正歪在榻上打盹，门外传来脚步声。
宋宪推门进来，手里举着一封文书。
主公，许昌来的诏令。还有……大小姐的信。
吕布一下子坐起来。
诏令是朝廷明发的：袁谭已死，青州无主，着吕布拉拢——不对，着吕布都督青徐二州军事，持节北上，安抚吏民，剿灭叛党。
女儿的信短得很，就几行字：袁谭死了，青州一万多兵群龙无首，各地县令守将一半在观望，一半在跑路。爹，你去把青州收了。带上臧霸孙观，他们路熟。书院的学生挑二十个跟着，打下一座城就放一个当县令。别磨蹭。
吕布把信看了三遍。
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宋宪目瞪口呆的事——他从榻上蹦起来，三步冲到院里，仰天大笑。
哈哈哈哈哈！
笑声把房梁上的灰都震下来了。
严夫人被惊动了，出来问怎么了。吕布把诏令往她手里一塞，一边往卧房走一边喊：收拾东西！点兵！老子要出征！
严夫人看完诏令，又看了看自家将军那副如蒙大赦的德行，什么都明白了。
她叹了口气。
去吧。她说，路上……少喝点酒。
出征的名单很快定了下来。
陈宫留守下邳。老先生把吕布送到城门口，拉着他的手交代了三件事：第一，受降要快，杀人要慎，青州的官吏能留用就留用；第二，臧霸孙观的话可以听，他们在青徐地面上比本地人还熟；第三——
第三是什么？
陈宫看了他一眼。第三，青州没有江东送来的美女，主公保重身体。
吕布老脸一红，打马就走。
宋宪守城，没他的份。真正跟着北上的是这几路：
高顺和他的陷阵营。一千人，一人双马，甲胄刀枪清一色的上等货色。这支部队是吕布军中的定海神针，平时不出手，出手就是砸硬核桃用的。
臧霸和孙观。这两位是泰山贼出身——说不太准确，他们更像是青徐之间的大型生意人。贩卖盐铁、庇护商队、跟各路豪强称兄道弟，十几年下来，泰山南北、齐鲁大地，各县的县令守将要么跟他们喝过酒，要么欠过他们钱，要么两者都有。
臧霸本人对这次出征表现出了极高的热情。出发前他拍着胸脯跟吕布保证：温侯放心，从下邳到临淄，一路上的城，一半我刷脸就能开。
事实证明他没有吹牛。
还有一支特殊的队伍——下邳书院的二十个学生。
书院是吕玲绮前几年办的，教的东西杂得很：识字算账是基本功，还要学律法、农桑、水利，甚至还有一门叫的课，专门讲怎么跟地方豪强打交道。学生大多是寒门子弟和军中遗孤，毕业了先在徐州各县实习，实习合格才放出去当官。
这次北上的二十个，是书院第一批真正意义上的毕业班。最大的二十四，最小的十九，一个个背着书箱，穿着青衫，骑在马上东张西望，兴奋得脸通红。
高顺看了他们一眼，跟吕布说：主公，这些娃娃上了战场没用。
吕布说：他们不上战场。他们管战场打完之后的事。
高顺想了想，没想明白，但也没再问。
倒是有个学生自己跑来找吕布了。十九岁，叫陈术，瘦高个儿，背上的书箱比人还宽。他拦在马前行了个大礼，说：温侯，学生有一事不明。
吕布勒住马。
书上说，为政在于得人心。学生到了任上，若是豪强不服、百姓不信，当如何？
吕布看了他一会儿。
你会写字吗？
会算账吗？
会断案吗？
……学过。
那就行了。吕布说，豪强不服，让臧霸跟他谈。百姓不信，你就把粮仓的账贴在城门口，让他们自己看。谁贪了谁没贪，一目了然。你记住一条——你是朝廷派去的官，背后站着我吕布。谁敢动你，我就动他。
陈术愣了半天，重重磕了个头。
后来这个陈术当了东莞县令，任上干得最漂亮的一件事，就是把全县豪强的隐田清出来三万亩。豪强们堵在县衙门口骂街，他真就把账册搬出来一页页翻，翻到没人敢吭声。这是后话。
大军五千，从下邳出发，沿沂水北上，直扑青州。
行军路上还有个插曲。出发第二天，吕布早上起来练戟，抡了五十下，气不喘心不跳——高顺在旁边看着，眉头终于松开了。
主公，今天戟法重了。
吕布自己也觉得奇怪。离开下邳才两天，胳膊上的劲儿就回来了大半。他琢磨了一下，琢磨明白了——他身子骨没什么不行，问题出在下邳那张床上，和那些床友们。
他当即下令：全军加速，早到青州早完事。
五千人一路急行，旌旗招展，刀枪映日。沿途的百姓站在路边看热闹，有人认出了字大旗，当场就跪下了。
吕温侯的名号，在青徐地面上比圣旨好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