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五月下旬,临济城下。
八千守军在城头上列阵,管统带着四员大将出城,在城外摆开阵势。
这五个人是真敢打。管统使刀,严敬使枪,汪昭用一柄大斧,岑璧和彭安都是长刀。五个人顶盔掼甲,身后是八千哀兵——袁谭刚死,这帮人打仗不为地盘,就为了给主公争一口气。
出城之前,管统在袁谭灵位前磕了三个头,把头盔摘下来放在灵前,光着脑袋披发出阵。其他四将有样学样,全都解了盔缨。
哀兵不好惹。
但他们对面的那个人,是吕布。
吕布这边倒是轻装简从。高顺劝他带陷阵营压阵,他摆手:不用。五千人站在后头看着就行。
臧霸不放心:温侯,五个打一个,要不要末将也——
吕布斜了他一眼,你上去是添乱。
臧霸讪讪地退下了。
吕布出阵的时候,两军都安静了一下。
他还是那身装备:兽面吞头连环铠,西川红锦百花袍,方天画戟横在马前,赤兔马打了个响鼻,刨了刨土。
赤兔马:土鸡瓦狗,又轮到老子出马了,哈哈哈!
只是仔细看,能看出一点不一样。温侯的脸比前些年圆了一圈,腰也粗了些。他策马出阵的动作还是漂亮,但坐定之后,胸口起伏得有点快。
两军阵前几万人都盯着。汉军这边,五千将士的目光全钉在自家主公背上,高顺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攥得刀柄上的皮绳都吱嘎响。
管统看在眼里,底气更足了。
吕布!他纵马出列,刀尖指着对面,你霸占人妻、沉溺酒色,也敢来收青州?我家主公尸骨未寒,你——
行了行了。吕布打断他,一脸不耐烦,你们这些人打仗前废话怎么都这么多。你们五个,谁先来?
严敬第一个冲了出来。
我来!
枪走直线,直奔吕布胸口。这一枪又快又狠,是拼命的打法——严敬知道对面是谁,他没指望活着回去,就想在死之前扎穿这个老头的甲。
吕布横戟去格。
金铁交鸣,声音大得半座城都听见了。
吕布的胳膊被震得往下一沉。
他心里一下。
换在十年前,这一格他能把对方的枪直接震飞。现在呢?枪是挡住了,但他的虎口发麻,整条右臂都有点酸。
对面严敬也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自己全力一枪,对方一只手就挡住了。但他马上发现了另一件事:吕布挡完这一枪,没有立刻反击。
有门儿!
严敬精神大振,枪势一变,连环三枪,枪枪不离咽喉胸口。吕布连挡三格,马后退了两步。
这三枪的门道,阵前的老兵都看得出来。严敬的枪法是北地一路,势大力沉,一枪接一枪不给喘息。吕布挡得不算难看,但每挡一枪,赤兔马就退一步——三步退完,他已经退了一丈多。
赤兔马:吕奉先,这么多人看着呢,我不要面子的吗?打回去!杀啊杀啊杀啊!
城头上的守军爆发出一阵欢呼。
汉军阵里,五千人鸦雀无声。有年轻的士兵下意识往前迈了半步,被高顺抬手按住。
管统眼睛亮了。传言是真的——吕布真的被酒色掏空了!
汪昭!他一声令下,
汪昭提着大斧就冲了上去。
二对一。
一杆枪一柄斧,前后夹击。严敬的枪快,汪昭的斧沉,两个人配合得居然不错——他们都是袁谭帐下的老行伍,一起打过仗,有默契。枪走中宫引开画戟,大斧就从侧面砸下来;斧被架住了,枪又到了。
吕布的额头上见汗了。
他左支右绌,画戟在手里转得依然漂亮,但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他在守,一直在守。有一斧他躲得慢了半拍,斧刃擦着他的肩甲过去,削掉一片甲片。
温侯!高顺在阵前攥紧了刀柄。
臧霸也紧张了:高将军,要不要——
再等等。高顺盯着战场,眼睛一眨不眨。他嘴上说着等,脚后跟已经磕了一下马腹,陷阵营的战马齐齐往前压了三步。
三对一。
岑璧见势也拍马杀到,三柄兵器围着吕布一个人转。岑璧的刀专攻下盘,逼得赤兔马连连腾挪。吕布一个格挡不及,岑璧的刀在他大腿外侧划了一道,甲叶翻飞,渗出血来。
血珠顺着甲片滴在黄土上。
好!!城头上欢声雷动。八千守军把兵器敲得哐哐响,有人喊吕布老了!,有人喊杀了他!,声浪一阵高过一阵。
汉军阵里,一个年轻骑兵忍不住了,拔马就要冲,被旁边的老兵一把拽住缰绳。
你干什么!
主公受伤了!
主公没发话,谁敢动?老兵咬着牙,眼睛死死盯着场中,再说……你看主公的戟。
年轻骑兵定睛看去。
吕布还在退,但他的画戟变了。之前格挡是用整根戟杆硬架,架一下退一步;现在戟尖开始抖——那抖动极有章法,戟尖画着极小的圈子,枪来卸枪,斧来卸斧,三柄兵器砸在戟身上,力道像被什么东西引开了,十成里去了七成。
管统和彭安对视一眼。
五个人全上了。
五骑合围,五件兵器从五个方向砸下来。刀枪斧刃,裹着风声,把吕布连人带马罩在中间。这一波是五个人压箱底的本事,严敬的枪直取面门,汪昭的斧劈向头顶,岑璧彭安两把长刀一左一右砍向两肋,管统的刀贴着马腿扫,连退路都给他封死了。
这一下,连高顺都变了脸色。他手一挥,陷阵营开始向前移动。
就在这个时候,战场上的吕布忽然笑了。
谁也没听懂他在笑什么。离得最近的严敬后来也没机会跟人讲了——因为就在他愣神的这一瞬,吕布的戟变了。
怎么说呢,就像一台生了锈的机器,轰隆隆响了半天,忽然齿轮咬合了。
吕布自己最清楚那种感觉。前二十个回合,他的身体是沉的,胳膊是酸的,每一下格挡都觉得力不从心。但打着打着,汗出透了,血流快了,那些沉睡了一两年的东西一点一点醒过来——手腕的劲儿回来了,腰马的劲儿回来了,赤兔马的节奏也跟他重新合上了。
第五个人扑上来的那一刻,他只觉得浑身骨节一齐松开,一股热气从丹田直顶到天灵盖。
他想起虎牢关。想起濮阳。想起辕门那一戟。
老子是吕布。
岑璧正一刀砍向他的后背,忽然眼前一花。吕布整个人在马上转了半圈,画戟反手一扫——
这一扫没人看清是怎么出的。城头上几万人只看见一道弧光,像月亮从半空里掉下来。
岑璧连人带刀被扫飞出去,摔出三丈远,没等爬起来,喉咙上已经多了一个血洞。
第一个。
战场上的欢呼声卡在了八千守军的嗓子里。
彭安的刀紧跟着到了。吕布不躲不格,画戟当头劈下,戟刃正劈在彭安的刀杆上,那柄精铁打的长刀一声断成两截。彭安还没反应过来,戟势不停,顺着断杆滑下去,抹过了他的脖子。
彭安的脑袋歪了一个不可能的角度,尸体从马上栽下来。
第二个。
汪昭大吼一声,大斧抡圆了劈下来,这一斧有千钧之力,斧风把地上的黄土都卷起来了。吕布侧身让过斧锋,左手一探,抓住斧柄往回一带——汪昭整个人被带离马鞍,吕布的右手戟顺势捅出,戟尖从前胸进,后背出。
吕布把戟一抖,汪昭的尸体像破布口袋一样摔在地上。
第三个。
前后不过十几个呼吸。
三具尸体横在黄土上,血在尘土里洇开,黑红黑红的。城头上、两军阵前,几万人连大气都不敢出。
严敬的枪到了。他是真勇,眼看三个同伴转眼毙命,眼睛都红了,一枪直刺吕布面门,同归于尽的打法。这一枪他把命都押上了,枪身抖出三朵枪花,虚实难辨。
吕布偏头让过枪尖,戟杆一横,压住枪杆,顺着枪杆滑过去,戟刃抹过严敬的喉咙——
严敬的枪还保持着刺出的姿势,人已经从马上滑下去了。
第四个。
战场上只剩下管统一个人。
管统的刀举在半空,整个人僵在马上。他看着地上四具尸体,又看着对面那个浑身是血、胸口起伏、但眼睛亮得吓人的老头,忽然觉得手脚冰凉。
他现在才明白那面白旗上的话有多可笑。虎牢关的温侯没死。这个人从来就不会死。他只是在脂粉堆里打了个盹,现在醒了。
吕布拨转马头,看着他。
你叫管统?
你骂我是酒色之徒。吕布把画戟上的血抖掉,骂得没错。我确实喝了不少酒,也……他顿了顿,算了,后半句不说了。
但你说虎牢关的温侯死了。
他双腿一夹马腹,赤兔马冲了出去。
你自己看清楚!
管统举刀格挡。
刀和戟碰在一起,管统只觉得一股巨力从手臂灌进来,虎口当场裂开,刀飞了出去。第二戟紧随而至——他最后看见的,是画戟的尖。
第五个。
管统的尸身落马的时候,八千守军没有一个人说话。
战场上安静了很久。风吹过临济城头,那面写着字的白旗被吹得猎猎作响。
然后,的一声,临济城头上,八千守军成片地跪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