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济城开城投降那天,吕布骑着赤兔马进城,威风凛凛,耀武扬威,街道两边跪满了人。
他没杀降。管统五人的尸首按将领的规格收殓安葬——这是陈宫交代过的,忠臣可以打,但要尊重。吕布还让人给五口棺材备了上好的柏木,葬在城南的高坡上,冲着袁谭灵位的方向。
临济的降将里有人不服气,嘀咕说败军之将也配厚葬。吕布听见了,回头看了那人一眼。
他们五个打我一个,没一个后退的。他说,这样的人不配厚葬,你配?
那人把头缩回去了。
这件事传出去之后效果奇好。青州各地本来还在观望的残余势力,听说五将围攻吕布、被几个回合全部挑了,又听说吕布以将军之礼葬了五人,最后一点念想也没了——打也打不过,降了也不受辱,那还硬撑什么?
不到一个月,青州全境平定。
自此之后,北海、济南、齐国,各郡国的太守国相轮番到临淄拜见,有人带着户籍册子,有人带着本地豪强的联名信,还有人干脆把郡兵的花名册都背来了。吕布一概照单全收,接过来就转手塞给陈宫派来的文吏和书院学生。
吕布把临时军府设在临淄,开始安排善后。臧霸孙观领着人各处受降整编,一万多青州兵挑选精壮编入各部,老弱发了路费遣散回家。书院的二十个学生撒出去,一人一个县,拿着书院教的那套东西,清户籍、修水利、跟豪强扯皮。
有意思的是,仗打完了,吕布反倒忙起来了。他一辈子最烦的就是公文,可青州新定,每天的军报、民政、官员任命堆成山。他批了三天就受不了了,把事一推,全甩给随军的文吏,自己每天出城遛马。
遛着遛着,就遛到军营去了。看高顺练陷阵营,看整编的青州兵操练,偶尔手痒,亲自下场演示一遍画戟。每次他一拎戟,校场上里外三层围满了人,新兵老兵伸着脖子看——看完之后,训练积极性至少高涨半个月。
高顺私下跟臧霸说:主公这哪是来打仗的,主公这是来养病的。
臧霸深以为然。
吕布自己呢?
他提笔亲自给女儿写了一封信。
信是托军报一起送的,开头是报捷:青州已定,五将授首,人心归附。
中间他难得正经了几句,说青州临海,盐利丰厚,只是旧法混乱,盐铁都被豪强把持,已让学生们丈量造册,等玲绮派懂行的人来接手;又说青州多黄巾旧部,散在山海之间为盗,剿不胜剿,建议挑精壮的编入军中,老弱分给荒地屯田。
写到最后,笔锋一转:
玲绮,青州的事办完,爹能不能在北边多待一阵子?下邳就不着急回了。不是,爹的意思是,这边边防要紧,对对对,边防要紧。
送信的斥候不识字,要是识字,一定看不懂温侯为什么在信里连说三个边防要紧。
高顺倒是看懂了主公的心思,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每天照常操练陷阵营。
只有臧霸有一次喝酒的时候跟孙观嘀咕:你说主公这仗打完,怎么一点都不想家?
孙观喝了口酒,慢悠悠地说:宣高,你家里有几个媳妇?
一个。
主公家里有十几个。
臧霸端着碗愣了半天,末了一仰脖:……喝酒。
人到中年不如狗,保温杯里泡枸杞。
青州的六月,麦子黄了。
吕布站在临淄城头上,看着城外一望无际的麦田,腰不酸了,腿不软了,看太阳都觉得清亮。
风吹过来,带着麦香。城楼下,新整编的青州兵正在出操,脚步声整整齐齐;远处的官道上,书院学生派来的书吏抱着账册往来穿梭;海边的盐场方向,隐约能看见白花花的盐堆成了小山。
他在城头站了很久,忽然想起自己年轻时在五原草原上骑马的日子。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杆戟、一匹马、一身使不完的劲儿。
现在他什么都有了。地盘、兵马、儿女、十几房妻妾。
说起来也怪,什么都有的时候,最怀念的反而是那种一无所有、浑身是劲的感觉。
他握紧了城砖,冲远处的麦田吐了口浊气。
北方的天气,比下邳好。
什么时候真想回并州五原老家去看看。
当年和丁原一起离开并州的时候,从来也没有想到过会有今天这样的局面。
邱南山:要不是我来了,你坟头草都老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