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七年六月，邺城。
袁绍的丧事办了整整两个月。
两个月里，邺城发生了不少事。袁尚在审配和逢纪的扶持下接了大将军印，袁谭的旧人被挨个清算——郭图下了狱，罪名是依附逆子、离间宗室，没熬过大刑，死在牢里；辛评闭门称病，从此再没上过朝。袁谭留在邺城的几个心腹幕僚，跑的跑，降的降，袁绍一死，冀州的天换了个主人，换得干干净净。
位子坐稳之后，审配开始张罗另一件事。
南征。
理由是现成的，而且一抓一大把。曹操，寄居邺城的降人，先是派刺客杀了大公子袁谭，妄图挑起袁家内乱，离间不成，又潜入大将军府箭射新主公，一箭穿肩，铁证如山——最妙的是，这老贼行刺败露之后连夜逃出了邺城，跑了。跑了就是心虚，心虚就是认罪，天底下没有比这更顺的逻辑。
至于那个盘踞许昌、挟持天子的吕玲绮，罪名更不用愁：幽囚天子，屠戮百官，僭号建军，天下诸侯人人得而诛之。
审配亲自拟的檄文，写得文采飞扬，通篇读下来就一个意思：
曹贼和吕贼，都得死。
檄文写完那天晚上，逢纪到大将军府见审配。两个辅政大臣对着地图吵了半宿，吵的是先打谁。
逢纪的意思是先取官渡。曹操那两万人，困在官渡，弹丸之地，粮道都在人家手里攥着。捏死他，易如反掌。捏死了曹操，再跟吕玲绮算账，咱们师出有名——替朝廷除逆，谁也挑不出理。
审配摇头，摇得很坚决。
元图，你算错了两件事。审配拿笔杆点着地图，第一，曹操只有两万人，可吕玲绮顶在官渡以北，她的大营就在曹操和咱们中间。你要打曹操，先得过她那一关。第二——
他的笔杆往上抬，点在字上。
曹操是个丧家之犬，捏死他，天下人也就叹口气。可你要是一仗把吕玲绮打垮了，天子在哪？天子在许都，许都就在咱们眼前。谁迎回天子，谁就是下一个周公。这一仗的彩头，元图，你品品。
逢纪品了半天，品明白了。
所以颜良南下，第一刀奔谁？
奔着挡路的去。审配把笔一搁，谁挡在黄河南边，就砍谁。砍穿了，许都就是咱们的。
六月十二，邺城点兵。
点将台搭在城南大营，袁尚一身孝服外罩金甲，亲自登台授印。八万大军列阵台下，黑压压的方阵一眼望不到边，枪尖在太阳底下反光，像一地碎银子。
先锋大将是颜良。
颜良这个人，在河北军里是个异类。河北四庭柱，各有各的脾气：文丑爱吵，张合爱看地图，高览爱磨刀，颜良呢？颜良什么都不爱，就爱打仗。平时军营里你几乎看不见他的人影，他要么在校场，要么在斥候营，要么一个人蹲在地图前发呆。
授印的时候，文丑在旁边憋了半天，终于没憋住。
主公！先锋这活儿，我也能干！
袁尚还没说话，颜良接过了印，回头看了文丑一眼。
就一眼。
文丑把后半句话咽回去了，闷头抱拳。满场将领都看在眼里，没人觉得奇怪——文丑谁都不服，就服颜良。这事儿在河北军里跟太阳东升西落一样，属于天理。
张合接令的时候多问了一句：末将领后军，主公，粮草从哪条道走？
白沟水运，阳平设中转仓。
张合点头，又问了一句万一前部受阻、后军几日可到，问完才退下去。高览一句话没说，接了令，拍了拍横刀刀柄，完事。
点兵台下，士兵的方阵里，几个老兵正小声嘀咕。
看见没有，颜将军挂先锋了。一个满脸胡子的老卒压低声音，三年前白马那一仗，你们是没赶上。颜将军十五合，就十五合，把曹操手下的乐进砍了。乐进知道不？曹营数得着的猛将，一刀，马头带人头，齐活。
旁边一个年轻新兵咽了口唾沫：那……比温侯吕布呢？
老卒扭头啐了他一口：你小子管得着吗？吕布是吕布，颜良是颜良，反正咱们这种扛枪的，谁都惹不起。你就记住一件事——跟着颜将军冲，别掉队，掉队的都死了。
新兵不吭声了。
点兵台上，号角齐鸣。颜良翻身上马，黑马驮着他在前军大旗下面站定，三万前锋即日起程，出黎阳，渡黄河。
他策马下台的时候，连头都没回一下。
文丑在旁边看着那个背影，了一声，翻身上马，领着自己那一路跟上去。张合走得最慢，他经过地图车的时候停下来，跟参军要了一份沿途郡县的舆图，卷起来塞进马鞍袋——后军粮草走哪条道、渡口封冻之前运几趟，他得自己心里有账。高览啥也没要，就问了句刀磨石带够了没有，参军说带了一百块，他说够了。
大军出南门的时候，邺城万人空巷。
百姓夹道看热闹，有给士兵塞干粮的，有烧香的，更多的人就是踮着脚看——看那一面面的大旗。河北太平了好几年，袁绍治下没遭过兵灾，老百姓对打仗的印象还停留在咱们河北军出去揍别人。上了年纪的老人还记得跟公孙瓒打界桥那会儿，他们都说，这回也一样，打完了，大军就回来了。
没人觉得会输。
河北四庭柱全在，八万大军，这种阵仗，凭什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