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军大营，官渡以北四十里。
青州的捷报是三天前到的。
我爹那封信我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前面报捷，说五将授首、青州平定，中间难得正经地谈了盐铁和黄巾的事，字迹都工整了不少；写到最后一笔，锋一转——玲绮，青州的事办完，爹能不能在北边多待一阵子？边防要紧，对对对，边防要紧，边防要紧。
三个边防要紧。
我把信拍在案上，跟徐晃说：看见没，我爹在青州乐不思蜀了。
徐晃没敢接这个话。他这个人，打仗的事有啥说啥，主家的私事半个字不掺和。
喜气洋洋的气氛没维持几天。
六月十五，天刚亮，斥候连滚带爬地冲进大帐。
报——颜良前锋三万，已过黎阳！河北大军正在渡河！
帐里几个将校同时变了脸色。
军议当天就开了。徐晃第一个开口，他是白马之战的亲历者——那会儿他还在曹营，站在城头上亲眼看过颜良怎么打仗。
主公，颜良这个人，末将听过他打，也跟他的兵交过手。徐晃的声音不快，但每个字都砸得很实，他不蛮干。五千幽州突骑先冲阵脚，阵脚一乱，步卒再压上来，一波推平。乐进乐文谦，当年在他手底下走了十五合。
他顿了顿。
乐文谦的本事，在座诸位都清楚。
于禁坐在旁边补了一句：末将也听说过那片战场。冲阵的骑兵退下来的时候，没有一个是整建制的。
于禁话少，难得多补了几句：主公，末将当年跟乐进在曹营操练，乐文谦是什么身手，末将心里有数。他这辈子打仗，从来不知道怯字怎么写，白马城头上他看了两天，主动出的城。出城之前他跟末将说，颜良不过一匹夫之勇。
后来呢？旁边一个年轻校尉追问。
后来他的话没说错前半句。于禁顿了顿，颜良确实有勇。后半句错了——匹夫做不出这种布置。他阵后的斥候撒出去五十里，夏侯妙才从白马坡绕到西边渡河，人还没下水，颜良的骑兵已经在浅滩对面等着了。
帐里又静了一层。
我看着地图，没吭声。
颜良。
说起来你们可能不信，我对这个名字的熟悉程度，比帐里任何人都深。上辈子读三国，河北四庭柱如雷贯耳，颜良文丑张合高览，那是能跟五虎上将掰手腕的存在。白马坡前，连曹操都被打得闭门不出，最后搬出关羽才解了围。
问题是——关羽在建安五年就被侯成砍了。
那位温酒斩颜良的主儿，现在坟头草估计都两尺高了。
传令，我开口，前军收缩，深沟高垒，各营多备弓弩。颜良远道而来，利在速战，我们不跟他打野战。
话音刚落，帐角炸起一个嗓门。
主公！末将不服！
说话的是龚都。
龚都，汝南黄巾出身，跟刘辟一起在建安五年投过来的。四十来岁的人，一张黑脸，胡子扎里扎煞，使一口六十斤的泼风刀，打起仗来从来不知道后退两个字怎么写。他们这伙汝南兵，跟着赵云平过汝南，跟着我们袭过许昌，北伐以来一直搁在前军——说难听点，堵门、看粮、当疑兵，硬仗是一场没捞着。
颜良砍的是曹营的将！龚都脖子上的青筋都绷起来了，曹军那帮人什么成色，咱们又不是没见过。俺们汝南兄弟在山里跟官兵玩命的时候，颜良还在河北玩泥巴呢！主公你给俺五千人，俺把他的脑袋拎回来！
刘辟坐在他旁边，没说话，但也抱了抱拳，意思很明白：我跟龚都一块儿。
帐里好几个人都看向我。
我心里门儿清。颜良什么水平，徐晃说了，我自己更知道。那是河北军二十年一刀一刀攒出来的第一把刀，跟山里的官兵完全两码事。
可龚都这话，我不能硬压。
他们是降将。降将最要命的就是一个心气——你主公嘴上说用人不疑，可硬仗从来不派我，那我在这个阵营里永远是外人。今天我要是把龚都摁回去，寒的就是所有汝南兵的心。
再说句实在的，颜良的前锋到底什么成色，河北军士气如何，光靠斥候的嘴说不准，总得有人去摸一摸。
我说，龚都、刘辟，你们带本部五千前出，到黎阳以南四十里立寨。
俩人眼睛一亮。
但是，我竖起一根手指，听清楚了——只许试探，不许硬拼。于禁，你带本部两千接应；徐晃，你率骑兵在侧后压阵。见势不对就给我往回撤，谁恋战，我砍谁的脑袋。
末将明白！龚都嗓门大得能掀帐顶。
当天晚上，龚都拉着刘辟在营里喝酒。喝到半夜，龚都拍着胸脯说明天看他怎么剁颜良，刘辟比他细，端着碗提醒了句那毕竟是颜良，龚都眼一瞪：颜良怎么了？他脑袋是铁打的？
刘辟没再劝。
他不知道的是，颜良的脑袋未必比旁人硬多少。
可颜良那口刀，快得邪门。
他催马就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