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十七，黎阳以南四十里，旷野。
麦子刚割完，地里留着齐刷刷的麦茬，一眼望出去平得能跑马。
龚都五千人天不亮就列好了阵。汝南兵排兵布阵没那么多讲究，刀盾在前，长矛在后，骑兵搁两翼，土是土了点，但这些人都是山里滚出来的，真拼命的时候，一个比一个硬。
龚都扎着黄头巾——黄巾旧习惯，归汉了也没改，骑在马上把泼风刀往地上一顿，等着。
辰时，北面地平线上起了一道黑线。
黑线越滚越近，先是马蹄声，然后是脚步声，然后是一面面旗帜。五千幽州突骑分作两翼潮水般展开，中央步卒方阵推上来，刀枪如林，一面大字旗在中军旗下猎猎作响。
颜良骑一匹黑马，提一口长刀，出了阵。
他没急着叫阵。到了阵前，他先勒住马，左右看了半天地形——哪儿有沟，哪儿地势高，风向哪边吹，看完了，才把刀提起来。
龚都等这半天早就憋坏了，扯着嗓子开骂。黄巾出身的人骂阵，那词汇量是正规军比不了的，从颜良的祖宗十八代问候到河北军的娘，河北阵里的士兵脸都绿了。
颜良一个字没回。
黑马起步不快，可两马相接的那一下，快得龚都眼皮子都没跟上。他本能地举刀一架——
铛！
龚都整个人在马上晃了一下，虎口像被烙铁烫了一下。
他打了二十年仗，这一架架完，心里头那点酒气全醒了。
力气没卸在实处，这架就没法打。你使劲，他不接，你自己收势、回气、再出刀，他站在那儿等你，等你这口气倒不上来的那个缝。
前十合，龚都攻。泼风刀抡圆了，一刀接一刀，刀刀奔着要命的地方去，这是他在山里跟官兵玩命练出来的路数，没章法，但是狠。汝南兵在本阵看着，头几合还有人扯着嗓子叫好——龚将军这刀法，泼风一样，密不透风！
叫好声到第五合就稀了。
因为阵前懂行的老卒看出来了：颜良在躲。他躲得游刃有余，马都不带多走两步的，龚都那口六十斤的泼风刀，砍了十刀，连他的衣角都没沾着。这就好比两个人打架，一个人把吃奶的劲儿都使出来了，另一个人背着手溜达。
颜良不慌不忙，格挡，闪避，刀身在他手里像根草棍，龚都玩命的力气砍上去，十成里有八成落空。
第十合，颜良还手了。
第一刀，从上往下劈。龚都横刀去架，两刀相交，他听见自己手里的刀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当场崩开，血顺着刀柄往下淌。
第二刀，第三刀。
这三刀一刀比一刀刁。第一刀劈，是试力气；第二刀抹手腕，是卸兵器；第三刀直取中路，奔着咽喉。龚都躲过第三刀的时候，盔缨都被削掉了半截，黑红脸膛上第一次见了汗。
龚都的刀慢了。他自己未必想慢，可胳膊不听使唤。每挡一刀，整条膀子都跟着抖一下，到第二十合，他的泼风刀只剩下招架的份儿，连人带马一步一步往后退。退一步，地上留一个马蹄印，麦茬被碾得稀烂。
本阵的叫好声早没了，五千人鸦雀无声，只剩马蹄声和刀碰刀的闷响。
阵前的刘辟看出来了。
龚都的刀，起手还能举过头顶，现在只抬得齐肩。这是力竭的兆头。
刘辟没等号令，一夹马腹，挺枪冲出阵去。
他跟龚都在汝南搭了十几年伙，龚都要是死在这儿，他刘辟回去没法跟几千汝南弟兄交代。
两打一。
刘辟的枪从侧面扎进去，又快又刁，奔着颜良的肋下。颜良头都没回，长刀往后一撩，枪尖被带偏，火星子溅了刘辟一脸。俩人一前一后夹击，刀枪齐上，颜良在中间周旋，那口长刀忽前忽后，竟然半点不乱。
又撑了二十合。
刘辟一枪刺空，身子在马上探出去半尺。
就这半尺。
颜良等的就是这半尺。他刀势一转，根本不去管刘辟，整个人贴着马脖子一转，长刀挟着风声劈向龚都——龚都举刀来挡，刀和刀碰在一处，一声，泼风刀断成两截。
第二刀跟着就到了，劈在肩颈。
龚都连人带半截刀栽下马去。
他在地上还挣了一下，手抓着麦茬想往起爬。颜良拨转马头，低头看了他一眼。
龚都嘴里全是血，抬头冲刘辟的方向吼出最后一嗓子：
刘辟——走！！
刀光落下来。
刘辟眼睛红了，嗷一嗓子扑上去，枪尖直捅颜良心口。颜良侧身让过要害，反手一刀，刀背？不，是刀刃，正劈在刘辟后背上。铁甲裂开一道大口子，血一下子洇透了半边身子，刘辟栽下马来，当场晕死过去。
将军！
汝南亲兵红着眼冲上来十几骑，豁出命去把刘辟往阵里抢。河北骑兵开始动了，马蹄声像打雷，从两翼卷过来，五千汝南兵的阵脚肉眼可见地往后塌。
颜良头一次正眼看了看对手。前面两个，一个是疯子，一个是急着送死的，这个不一样，这个每一枪都踩在要害上，滴水不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