败兵回营那天，我站在营门上。
伤兵一队一队地从底下过，缠布的，拄枪的，被人架着的。汝南兵哭得最凶，几百个汉子一边走一边抹脸，他们跟龚都刘辟是十几年的交情，从山里到山下，从黄巾到汉军，人就这么没了。
我先去了伤兵营。
刘辟趴在榻上，后背裹着厚厚的布，血从布里渗出来，人烧得满嘴燎泡，昏昏沉沉说胡话，翻来覆去就俩字——。
军医说，刀口深，见了骨头，但没伤着肺，挺过头三天就能活。
从伤兵营出来，我去了龚都的灵堂。
灵堂设得简单，一口薄皮棺材，灵前一盏油灯，汝南老兵跪了一地，看见我进来，齐刷刷地磕头。我上了炷香，站在灵前站了一会儿。
龚都是降将。可他跟着我们平汝南、袭许昌、北伐中原，两年来没说过一个不字。他请战那天，嗓门大得能掀帐顶。
是我点的头。
抚恤的事我当天就查了：龚都婆娘死得早，家里就一根独苗，儿子今年六岁，还在汝南老家。
我叫来中军从事，当着灵堂一众老兵的面下令：
派快马去汝南，把龚将军的儿子送去下邳，进书院。阵亡将士的子弟，书院都收，吃穿用度中军府出，跟小主公们一个待遇。
我看着灵位，补了一句：
他爹是替汉军死的。他就是汉军的儿子。
我又问了问汝南兵的伤亡抚恤，当场拍了板：阵亡的，抚恤金翻倍，家里有子弟够年纪的，优先补进军中；伤残的，往后安排到辎重营、屯田营，养一辈子。我让人把这些话一条一条写在纸上，贴到伤兵营门口去，让所有汝南兵都看得见。
为首一个五十来岁的老卒，瘸着腿爬过来，冲我磕了三个头，说龚将军闭眼前惦记的就是这五千弟兄，主公这么待他们，龚将军在地下能闭眼了。
别谢我。我把他扶起来，打完了这仗，你们活着的人，替他把儿子看好。
老兵们哭得更厉害了，为首几个把头磕在地上，咚咚响。
当天晚上，徐晃和于禁一起来复命。于禁左胳膊吊在脖子上，进来就单膝点地请罪，徐晃跟着也要跪，被我摆手拦住了。
罪什么罪。我说，人是我让你们去接应的，刘辟抢回来了，部队成建制带回来了，三千人换五千人没崩在野地里，这是本事。
俩人站起来。我看着徐晃：公明，交过手了，跟我说实话。颜良，什么水平？
徐晃半天没吭声，像是在找词。
主公，他终于开口，乐文谦十五合死在他刀下，末将以前听着，觉得是乐进大意了。今天末将信了。
他那口刀，说快不快，说慢不慢。他是算着你出刀——你刀往哪儿走，他早就等在那儿了。末将撑了三十合，徐晃看着我，一字一顿，末将心里清楚，真要算，末将撑不了三十合。那三十合里，他没想要末将的命。他想要末将的命，二十合，末将就留在那儿陪龚都了。
于禁在旁边吊着胳膊，闷声补了一句：乐文谦当年怎么死的，末将今天算看明白了。
我点点头，让他们回去养伤。
第二天军议，议下一步。帐里你看我，我看你，半天没人吭声。颜良三万人砍穿前军的事摆在那儿，主力还在后头，这时候谁说末将愿往，谁心里都得掂量掂量。
最后还是徐晃开的口，说得很小心：
主公……颜良之勇，非人力可制。眼下只能深沟高垒，拖。拖到颜良粮草耗尽……他咽了口唾沫，要不，发书去青州，请温侯北上？
满帐的目光都落到我身上。
请吕布。
吕布在青州刚把摊子铺开，盐铁、屯田、整编，哪一样离了他人家都不认。他一走，青州就是个烂尾摊子。
再说——
先守着。我没接那个话，丧事办完，伤兵安置好，各营加修鹿角，弓弩备足。散了吧。
众将鱼贯而出。
夜里，我一个人坐在帐里看地图。
请吕布？我脑子里转过另一个念头。上辈子的书上，白马坡前解白马之围的，是关羽。关云长万军之中取颜良首级，威震华夏——可那位关二爷，坟头草都两尺高了，连刀都不知道锈在哪儿。
那这活儿谁干？
我的手指在地图上慢慢滑，滑过官渡，滑过黄河，滑过河内，最后停在一个点上。
野王。
赵云。我大哥。五千骑兵，封着并州的门。
我盯着那个点看了很久。
不行。他一走，河内就空了。高干在并州虎视眈眈，野王一空，五千骑兵捅过来，我后路全得烂。调他之前，河内这摊事得先有个交代。
我吹熄了油灯。
刚躺下没多久，帐外脚步声急，斥候的声音隔着帐帘传进来，压都压不住：
报——！颜良营后烟尘连天！河北主力到了！文丑、张合、高览，八万大军连夜渡河，连营三十里——
我在黑暗里孟德睁开眼。
河北四庭柱，全都到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