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万河北军渡过黄河，用了三天。
渡河之后，颜良没急着打。
他在汉军大营以北十五里下寨，三十里连营，一座接一座，帐篷跟地上长出来的蘑菇似的。张合带着后军修鹿角、挖壕沟、设斥候，两天工夫把一座大营修得铁桶一样。
然后他开始干一件事：搦战。
每天天一亮，河北军就出营列阵，五千幽州突骑在阵前来回跑马，马蹄子踩得地皮发颤。颜良本人搬了一张胡床，坐在大纛底下，刀横在膝盖上，从辰时坐到申时，坐够了收兵回营，第二天再来。
就这。
不攻营，不骂阵，天天来，天天坐。
汉军这边一开始还绷着，弓弩手上墙，步卒列阵，如临大敌。连着绷了五天，河北军连根箭都没往营里射，大伙慢慢就有点麻了。新兵蛋子私下嘀咕：这颜良是不是不敢打？
老兵不嘀咕。老兵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
徐晃在营墙上看了三天，回来跟我说了一句话：主公，他在熬我们。
我知道。
八万人堵在门口，天天列阵不打，熬的是什么？熬你的粮草，熬你的士气，熬你的神经。新兵今天觉得敌人不敢打，明天敌人还不来，后天他就该觉得这仗是不是打不起来了，神经一松，等颜良真动手那天，第一波就得崩。
更损的是，颜良自己不骂阵。
骂阵的活儿，他派给了文丑。
文丑跟颜良是两种人。颜良能在胡床上坐一天不挪窝，文丑在营里待半个时辰都嫌屁股疼。搦战这活儿派给他，算是派到祖宗头上了——他每天领着几百骑兵，绕着汉军营墙跑，边跑边骂。
文丑骂阵，比龚都还脏。
龚都骂阵是黄巾路数，胜在词汇量；文丑骂阵是边军路数，胜在嗓门和缺德。他骂吕玲绮，骂得花样翻新，从黄毛丫头你爹怎么没把你射墙上，汉军墙上的士兵听得脸一阵红一阵白。他还指名道姓地骂，骂徐晃是吕布放回来的丧家犬，骂于禁是三姓家奴的跟屁虫——
于禁！徐晃！文丑骑着马在墙下兜圈子，铁枪往墙头上一指，你俩在白马城头上躲着的时候，爷爷我就看出来了！什么东西！曹操不要的破烂，吕玲绮捡回去当宝贝！有种下来，跟你文爷爷走三十合！
于禁站在墙头上，左胳膊还吊着，一张脸铁青。
徐晃按住他：文则，别中计。他就等你开门。
我知道。于禁从牙缝里挤出三个字。
文丑骂到第六天，骂出了新花样。他让人在营外垒了个土台，台上立了三样东西：一件女人的衣裙，一套胭脂，一方铜镜。
吕玲绮！文丑在土台边上扯着嗓子喊，你爹吕布是个带把的，你怎么就不带？这衣裙胭脂给你备下了，穿上，回下邳绣花去！这前线是老爷们儿待的地方！
汉军墙上的弩手齐齐看向我。
我站在箭楼阴影里，看着那土台，看了一会儿，笑了。
让他骂。我说，嘴长在他脸上，掉不了一块肉。各营该干嘛干嘛，弓弩手加倍，谁也不许出营。
话是这么说，当天中午，刘辟来了。
他背上的刀口刚结痂，军医说至少还得养一个月，他披着甲就进了中军帐，进门单膝点地，动作猛了点，背上的伤口扯得他脸一白，硬是没吭声。
主公，末将请战。
你站都站不稳，战什么？
末将去骂阵。刘辟抬起头，眼珠子通红，文丑骂了六天，骂龚哥，骂咱们汝南人。末将出城，不跟他打，末将就骂他。末将骂了二十年阵，谁也骂不过末将——
然后呢？我打断他，他枪一指，你出去了，你背上那道口子还没好，他三十合要你的命。你死了，谁给龚都报仇？汝南那几千弟兄谁带？
刘辟张了张嘴，没声了。
刘辟，你的命现在不是你自己的。我看着他，龚都把命撂在这儿了，他儿子我接去书院了。你们俩那几千弟兄，活着的，你得给我带回去。想报仇，有你报的时候——现在，滚回伤兵营躺着去。
刘辟跪在地上，胸口起伏了半天，猛地把头盔摘下来，往地上一砸。
末将……末将遵令！
他捡起头盔，行了个礼，转身走了。走到帐门口，我叫住他：
背上的伤，一天换两次药。我让人盯着，少一次，军棍伺候。
他没回头，闷声应了个。
当天晚上，前军营里还是出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