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天，董承派人送来了请帖。
请我去他家赴宴。
理由是——庆祝吴侯凯旋而归。
我拿着请帖，看了半天，笑了。
还真是急不可耐啊。
贾诩在旁边喝茶，慢悠悠地说：大小姐，这宴，怕是不好吃啊。
废话。我把请帖扔在桌上，宴无好宴，这不是明摆着吗？刚说他们三天后动手，第三天就来请我吃饭。这脑子，是不是有点太直了？
贾诩摇摇头。
也不一定是鸿门宴。他说，也有可能，他们就是想探探你的口风。看看你是不是已经知道了他们的计划，看看你带来了多少人，看看你在许昌有多少实力。
毕竟，你突然回来，打了他们一个措手不及。他们心里没底。
我想了想。
有道理。
董承这个人，虽然不算什么顶级谋士，但也不是傻子。他不可能蠢到直接在自己家里动手。
在自己家里动手，那不是明摆着告诉所有人——就是我干的吗？
他还没那么蠢。
他请我吃饭，大概率就是想摸摸底。
顺便，说不定还想拉拢拉拢我。
毕竟，在很多人眼里，我就是个二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年轻，漂亮，没什么城府。只要花言巧语几句，说不定就能说服我。
尤其是董承——他是国舅，他女儿是董贵妃。他说不定还想让刘协纳我为妃，这样我跟他就是自己人了。
呵呵。
做梦。
大小姐打算去吗？贾诩问。
我说，为什么不去？
会不会有危险？
危险？我笑了笑，老诩，你跟了我这么久，你觉得我怕过危险吗？
贾诩也笑了。
也是。
再说了，我站起身，活动了活动手腕，正好，我也想看看，这群人到底是什么德行。顺便……
我嘴角微微上扬。
给他们点信心。
贾诩愣了一下，随即明白了过来。
大小姐是想……让他们觉得，你只是个有勇无谋的小姑娘？
差不多吧。我说，他们越觉得我蠢，就越敢动手。他们动手越快，我们收网就越快。
贾诩点点头，一脸佩服。
高，实在是高。
我：
你一个顶级谋士，用这种语气说话，是不是有点违和？
当天晚上，我去了董承府上。
带了多少人？
就带了两个。
一个亲卫队长，一个贴身侍女。
为什么带这么少？
当然是为了装样子。
我要是带个几百人过去，董承不得吓死？他还敢动手吗？
我就带两个人，大摇大摆地去，让他觉得——吕玲绮这丫头，果然是个有勇无谋，胸大无脑的愣头青。
董承亲自在门口迎接。
吴侯大驾光临，有失远迎，恕罪恕罪！
他笑得一脸和蔼，像是个慈祥的长辈。
我也笑。
董国舅太客气了。您是国舅爷，我一个晚辈，哪敢劳您大驾亲自迎接。
哎，吴侯说的哪里话！董承一边引我进去，一边说，吴侯年纪轻轻，就立下如此赫赫战功。官渡一战，灭曹操，败袁绍，平定河北，功盖寰宇！别说我了，就是陛下，对吴侯也是赞不绝口啊！
听听这话说的。
多好听。
可惜啊，都是假的。
进了大厅，里面已经坐了不少人了。
杨彪、王子服、种辑、吴硕……白天贾诩给我念的那个名单，差不多全齐了。
好家伙，合着这不是请我一个人吃饭，是开大会呢。
看见我进来，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吴侯！
吴侯来了！
久仰久仰！
一个个都跟见了亲人似的，热情得不得了。
我也一一回礼，脸上挂着标准的职业微笑。
心里呢？
心里在数人头。
一个，两个，三个……二十三个。
很好，都到齐了。
省得我一个个去找了。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董承清了清嗓子，开口了。
吴侯，他说，这次河北大捷，温侯和吴侯居功至伟。陛下英明，温侯神武，吴侯巾帼不让须眉，实乃大汉之福啊！
我放下酒杯，笑了笑。
董国舅过奖了。都是陛下的洪福，还有温侯的运筹帷幄。我一个女子，不过是跑跑腿罢了。
谦虚嘛，谁不会啊。
董承摆摆手。
吴侯太谦虚了！他说，谁不知道，温侯虽然神武，但常年在外征战。朝中的大小事务，可都是吴侯在打理。吕姑娘的本事，我们都是看在眼里的。
来了。
正题来了。
我端着酒杯，假装没听出来。
董国舅说笑了。朝中事务，自有陛下和诸位大人。我一个女孩子家，哪懂这些。
董承和杨彪对视了一眼。
杨彪接过话茬。
吴侯，他慢悠悠地说，话不能这么说。吴侯雄才大略，这是有目共睹的。说句不该说的话，当年曹操在的时候，朝政混乱，民不聊生。自从吴侯来了许昌之后，百废俱兴，政令畅通。这都是吴侯的功劳啊。
但是……
他话锋一转。
我心里冷笑。
果然，但是后面才是重点。
但是什么？我问。
杨彪叹了口气。
但是，吴侯推行的那些新政，虽然利国利民，但……毕竟太急了一些。他说，世家大族，都是国之栋梁。一下子动了他们的根本，恐怕……会引起不必要的动荡啊。
我看着他，没说话。
杨彪继续说：当然了，吴侯的出发点是好的。但是，凡事要循序渐进，不能操之过急。俗话说得好，治大国如烹小鲜……
他在那儿滔滔不绝地讲大道理。
讲得头头是道。
什么水至清则无鱼啦，什么过刚则易折啦，什么君子和而不同啦。
说白了就一句话——
你别动我们的蛋糕。
等他说完了，我才慢悠悠地开口。
杨太尉，我说，您说的这些，我都懂。
杨彪一愣，似乎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但是呢，我话锋一转，有件事，我想请教一下杨太尉。
吴侯请讲。
您说，世家是国之栋梁。我看着他的眼睛，那老百姓呢？老百姓是什么？
杨彪愣住了。
老百姓……
老百姓是草芥吗？我继续说，世家要吃饭，老百姓就不用吃饭了？世家要过日子，老百姓就不用过日子了？同样是人，凭什么世家的地不用交税，老百姓的地就要交？凭什么世家的人不用服役，老百姓的儿子就要去送死？
杨太尉，您四世三公，家里的地，怕是比几个县加起来都多吧？
杨彪的脸色地一下就白了。
你、你胡说！
我胡说？我笑了笑，要不要我把数字念给您听听？
全场寂静。
所有人都看着我。
董承的脸色也有点难看。
他本来想给我一个下马威，让我知道知道世家的厉害。结果没想到，我直接掀桌子了。
掀桌子好啊。
就是要掀桌子。
不掀桌子，他们还真以为我是来跟他们讲道理的。
吴侯，董承赶紧打圆场，来来来，喝酒喝酒。这么好的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
董国舅，我放下酒杯，酒也喝了，饭也吃了。时候不早了，我先回去了。
董承一愣：这么快？
我站起来，刚从河北回来，累得很。改天再聚。
董承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没说。
那……我送送吴侯。
不用了。我摆摆手，几步路的事儿。再说了，光天化日之下，还能有人害我不成？
我说完，转身就走。
身后一片死寂。
我嘴角微微上扬。
很好。
火，已经点起来了。
接下来，就看他们什么时候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