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夫人走了第二天，陈宫来了。
我对陈宫这个人，一直挺敬重。有脑子，有气节，对吕布死心塌地。而且他不是那种读了书就读傻了的儒生，他懂变通，懂政治，懂人心。
他找我，我愿意聊。
我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谢大小姐。陈宫坐下，开门见山，臣今天来，是想聊聊婚事。
我就知道。我笑了笑，陈先生也是来当说客的？
不敢当说客。他也笑，就是想跟大小姐分析分析利弊。
行。你说，我听着。
陈宫清了清嗓子。
大小姐，臣直说了。这门婚事，从政治上看，有三大好处。
第一，名正言顺。
大小姐现在掌权，靠的是温侯的威名，靠的是手里的刀枪。可名不正则言不顺。天下人心里都在嘀咕——一个女人，凭什么指手画脚？嘴上不敢说，心里都有这根刺。
可大小姐要是当了皇后，那就不一样了。您是国母，辅佐天子，天经地义。以前暗地里嚼舌根的，全都得闭嘴。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而且，新政的推行，也会顺得多。世家现在不敢明着反对，暗地里却一直搞小动作。为什么？因为他们觉得大小姐名不正言不顺。等您当了皇后，他们连这点借口都没了。
我点点头。这话贾诩也跟我说过，但陈宫说得更细。
大小姐可知道王莽？陈宫忽然问。
篡汉那个？
正是。王莽未篡之前，先把自己的女儿嫁给汉平帝，立为皇后。以国丈之名，行摄政之实。名正言顺，天下无人敢质疑。
我心里一动。王莽啊。后世骂他是伪君子，但在当时，这一套确实管用。
再说梁冀。陈宫竖起第二根手指，梁冀的妹妹是汉顺帝的皇后，他自己以外戚身份当上了大将军。权倾天下，连皇帝都怕他三分。虽然后来下场不好，但他靠着这门亲事，确实风光了很多年，还有霍光、窦宪等等。
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陈宫只知道王莽和梁冀。我心里还装着后世的账本——司马昭、杨坚、赵匡胤，后面还有更多。这些名字在陈宫耳朵里跟天书似的。算了，不说了，说出来他也听不懂。
大小姐，陈宫看着我，古往今来，凡是想掌权的，第一步都是跟皇家结亲。这不是巧合，这是规矩。结了亲，你就是自己人；不结亲，你再厉害，也是外人。
第二，打消篡位嫌疑。
现在全天下都在传——温侯要篡位。为什么？因为温侯功高震主，兵权在握，而且陛下还没有太子。大家都觉得，温侯随时可以取而代之。
世家怕我们篡位，所以一直作对。西凉的马腾韩遂、益州的刘璋、荆南的刘备，都在盯着。只要温侯露出一点篡位的苗头，他们立刻就会以清君侧的名义起兵。到时候，咱们就是天下公敌。
可大小姐要是当了皇后，吕家就成了外戚。外戚专权，总比篡位好听吧？天下人会觉得——哦，原来吕家不是要反，是要跟天子绑在一块儿。那些想拿清君侧说事的人，就没借口了。
世家没了借口，就老实了。四方诸侯没了借口，也不敢轻举妄动。咱们就有时间整顿内政、积蓄力量。等准备好了，再一个个收拾他们。
有道理。非常有道理。
我之前只想到了篡位嫌疑这一层，没想到四方诸侯那一层。陈宫看得比我远。
第三，陈宫顿了顿，陛下这个人，好用。
我抬眼看他。
陛下不是昏君，也不是暴君。他聪明，有抱负，想当明君。但他太理想主义了，不懂人心，不懂权谋，不知道这天下到底是怎么回事。
他需要有人帮他。大小姐就是那个人。
陛下对大小姐言听计从，这是全天下都知道的事。大小姐当了皇后，想干什么，陛下都会答应。
他当他的皇帝，您掌您的权。互不相扰，皆大欢喜。
我放下茶杯。
说完了？
说完了。
都是好处，没坏处？我笑了笑，陈先生什么时候也学会只捡好听的说？
陈宫也笑了。
坏处当然有，而且不止一个。
哦？说说看。
第一，大小姐您得嫁人。这是最大的坏处。臣知道您不愿意，所以这一条，臣就不多说了。
第二，后宫。皇后不是那么好当的。董贵人、还有其他嫔妃，一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大小姐入主中宫，免不了要应付这些人情世故。
当然了，陈宫笑了笑，以大小姐的手段，她们肯定不是对手。但烦啊。天天跟一群女人勾心斗角，浪费时间。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点——陈宫看着我，语气沉了下来，嫁了之后，大小姐就不再只是温侯的女儿了。您还是大汉的皇后。您的一言一行，都代表着皇家的体面。有些事情，以前您可以做，当了皇后之后，就不能做了。
比如？
比如，再像上次那样，当庭杀人，就不行了。
以前您是将军，是诸侯，杀人是军法从事，没人能说什么。但当了皇后，您就是国母。国母当庭杀人，成何体统？御史言官会骂死您的。
当然，您可以不听。但听不听是一回事，有没有是另一回事。当了皇后，就多了很多束缚。这些束缚，大小姐能接受吗？
我沉默了。
这问题我还真没想过。当了皇后就不能随便杀人了？不能随便骂人了？不能随便出巡了？不能随便带兵打仗了？
那多没意思。
但好像也没那么严重。真要杀人，我不会让暗刃动手？非要我自己亲自动手？而且刘协那么听我的话，我想干什么他会拦着？
开玩笑。
还有吗？
没了。陈宫摇摇头，主要就是这三条。三条好处，三条坏处。
陈先生这分析，倒是挺公允的。
臣只是实话实说。
那陈先生的意思，我看着他，我应该嫁，还是不应该嫁？
陈宫摇摇头。
臣没这个意思。嫁不嫁，全凭大小姐心意。您想嫁，臣会帮您把所有事情安排得妥妥当当，保证您嫁得风光，嫁得有面子，嫁了之后还能继续掌权，不受半点委屈。后宫那些事，臣会帮您挡掉。该您管的您管，不该您管的，一概不用操心。那些束缚也是——明面上按规矩来，暗地里该怎么样还怎么样。臣保证，没人敢说半个不字。
您不想嫁，那就不嫁。臣也会帮您想办法，把这事敷衍过去，既不得罪陛下，也不影响大局。无非就是多费点事，多花点时间而已。
他拱了拱手。
总之，一切以大小姐的意愿为准。
我看着他，有点意外。
我原以为陈宫也会像我爹我娘一样，拼命劝我嫁。没想到他居然这么说。
为什么？我问，你不觉得嫁给陛下，对吕家更好吗？
是更好。陈宫说，但前提是，大小姐愿意。
您要是不愿意，就算勉强嫁了，心里也不痛快。心里不痛快，就会影响心情。影响心情，就会影响判断。影响判断，就会出事。
跟那点政治上的好处比起来，大小姐的心情，更重要。
而且，陈宫笑了笑，温侯也不会答应的。
我爹？我一愣，我爹不是巴不得我嫁吗？
温侯是想让您嫁。但那是因为他觉得嫁了对您好。如果他知道您嫁了之后会不开心，他第一个不同意。
温侯疼女儿，疼得没边。这一点，您应该比臣清楚。
我看着他，沉默了几秒，然后笑了。
陈先生，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这么会说话？
臣不是会说话。他说，臣是说实话。
陈宫走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屋里，想了很久。
他说的话，有道理。太有道理了。
好处三条，坏处三条，都说到点子上了。从政治角度看，嫁人确实是稳赚不赔的买卖。名也有了，权也稳了，篡位嫌疑也没了，四方诸侯也不敢轻举妄动了。
百利而无一害。
坏处呢？嫁人本身是最大坏处。后宫麻烦。多了很多束缚。但这些好像……都不是不能解决的。
后宫麻烦？我不管不就行了？有束缚？我暗地里该干嘛干嘛，谁管得了我？
最大的问题还是——我得跟一个男人结婚。
但真的只是结婚而已吗？
我能不能做到，只挂个皇后的名头，该干什么干什么，刘协碰都碰不到我？理论上可以。皇后住坤宁宫，皇帝住乾清宫，平时各住各的，一个月见不了几次面。随便找个借口——政务繁忙、身体不适、斋戒祈福——就能躲过去。刘协那么听我的话，我不愿意，他总不能硬来吧？
那……是不是可以考虑一下？
反正只是名义上的夫妻。反正他碰不到我。反正政治上好处那么多。反正刘协……真到了那一步，跟周瑜一样，一掌拍死。
想到这，我心里的抗拒，好像没那么强烈了。
不是想通了。是觉得……好像也不是不能接受。
反正有兜底方案。怕什么。
陈宫回到驿馆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他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白天说的话。
迷迷糊糊中，他看见了一座城楼。
下邳。白门楼。
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城下黑压压的曹军。旌旗蔽日，刀枪如林。吕布被五花大绑押了上来，脸上全是血，还在破口大骂。
陈宫想喊，喊不出来。想冲下去，腿像灌了铅。
然后场景变了。
他看见自己被押上了白门楼。曹操坐在对面，端着酒杯，笑眯眯的。
公台，别来无恙？
他张了张嘴，想骂，却发现自己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像松了一口气。
然后，脖子一凉。
他惊醒了。
摸了摸脖子，还在。窗外天还没亮，月光惨白。
他坐起来，出了一身冷汗。
但转念一想，吕布现在还活得好好的。许昌城里，曹军连影子都没有。下邳早就是过去的事了。
他笑了笑，躺下。
看来，我还是太紧张了。
但再也没睡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