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几天，日子就这么不咸不淡地过着。
吕布那边，一直没下定主意。他这人就这样，大事上磨磨蹭蹭，小事上雷厉风行。让他决定中午吃什么，他能拍着桌子说就这个；让他决定要不要把闺女嫁给皇帝，他能纠结半个月。
一方面觉得陈宫说得对，嫁了好处多。另一方面又被我的说辞吓住了，怕刘协真的出事。他甚至偷偷去了一趟白马寺，烧香拜佛，求了一签。
签文说什么龙凤呈祥，大吉大利。
他回来跟我说的时候，我差点笑出声。我说爹，您要是真信这个，不如也给我算算姻缘？他瞪了我一眼，说别胡闹。
但我心里清楚，他信。
一个杀了不知道多少人的猛将，居然信一根竹签。这世道就是这样，手上沾血越多的人，越怕那些看不见的东西。
严夫人那边，天天来烦我。今天送点心，明天送首饰，后天拉着我逛市集。反正就是变着法儿地劝。有时候还把吕牧带上，用孩子打亲情牌。
我算是看明白了，这娘俩是组队来刷我的。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软磨硬泡，车轮战。
陈宫倒是没来过了。该说的话都说了，剩下的让我自己想。他有这个分寸。这种人，点到为止，多说一句都是废话。
刘协那边也没闲着。三天两头派人送东西，越送越贵，越送越稀奇。西域的琉璃盏、南海的珍珠、蜀地的锦缎、匈奴的虎皮……什么珍贵送什么。
搞得我府里都快放不下了。我跟秦朗说：下次他再送东西来，你直接拉去库房，别让我看见了。
秦朗憋着笑：是，大小姐。
我呢？该干什么干什么。处理政务、练兵、跟貂蝉腻歪。好像这事跟我没关系似的。
但我心里一直在想。嫁还是不嫁。
嫁的话，好处一大堆。代价是挂个皇后的名头，名义上成为刘协的女人。但实际上，刘协碰不了我。我照样掌权，照样跟貂蝉好。什么都不变。
不嫁的话，麻烦一大堆。爹不高兴，娘天天哭，刘协那边也不好交代。政治上也少了一个名正言顺的机会。四方诸侯还可能拿清君侧说事。
这么一算……好像嫁了更划算？
反正只是名义上的。反正有兜底方案。反正刘协那么听话。
大不了，洞房夜再说。
让我真正松口的，是一件小事。
那天下午，我在院子里练刀。练得满头大汗。吕牧来了。严夫人带着他来的。
三岁的小屁孩，穿着一身小袍子，手里攥着一块糖。看见我练刀，眼睛都直了。
阿姐！他跑过来，仰着小脸，阿姐好厉害！
我收了刀，蹲下来，擦了擦汗。
牧儿怎么来了？
娘带我来的。吕牧把手里的糖递过来，阿姐，吃糖。
我接过糖，笑了笑。
谢谢牧儿。
吕牧是我同父同母的亲弟弟，吕家嫡长子。我看着他，心里忽然有点发酸。这个孩子，出生的时候我就在场。严夫人疼得死去活来，我在门外站了一夜。后来他第一次开口叫，我高兴得差点把房梁掀了。
我这辈子，什么亲人都没有了。爹妈是借来的，身份是借来的，只有这个弟弟，是真的。血脉相连，打断了骨头还连着筋。
阿姐，他睁着大眼睛，看着我，你真的要当皇后了吗？
我一愣。
谁跟你说的？
娘说的。吕牧说，娘说阿姐要当皇后了，皇后是天底下最漂亮的女人。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阿姐本来就是天底下最漂亮的。
我：
妈的。
这孩子。三岁就会撩了？长大还得了？
我抬起头，看向严夫人。她站在不远处，一脸期待地看着我。那眼神，跟我上辈子我妈逼我相亲的时候一模一样。
我又低下头，看着吕牧天真的脸。
心里叹了口气。
算了。
嫁就嫁吧。
不就是当个皇后吗。又不会少块肉。
反正有兜底方案。
怕什么。
行吧。我站起来，对严夫人说，你回去跟我爹说，我同意了。
严夫人愣了一下。
然后哇的一声，又哭了。
这次是喜极而泣。
好好好！她一边哭一边点头，我就知道，我闺女最懂事了！
我：
懂事个屁。
我就是被你们烦的。
消息传得很快。当天下午，吕布就知道了。他高兴得不行，当场就派人去宫里报信。
宫里的刘协得到消息，据说当场就跳起来了，连说了三个字，把龙案上的茶杯都碰掉了。
然后就是忙。各种忙。
钦天监选吉日，选来选去，选了三个月后的十月十五，说是百年一遇的好日子，龙凤呈祥，大吉大利。
礼部准备大典礼仪，从纳采、问名、纳吉、纳征、请期，到最后的亲迎，一步都不能少。礼部尚书带着一帮人，天天加班，眼睛都熬红了。
内务府准备嫁妆。刘协说了，嫁妆不能委屈了吕姑娘，要最好的，最贵的，最气派的。整个许昌的绸缎庄、珠宝店，全被内务府包圆了。
宫里开始装修坤宁宫。重新刷墙、重新铺地、重新打家具。刘协亲自去看了三次，每次都嫌不够好，让工匠返工。
整个许昌，整个天下，都动起来了。
皇帝大婚，娶的还是大名鼎鼎的吕玲绮。这热闹，十年都遇不上一次。
街头巷尾，茶馆酒肆，所有人都在聊这件事。
就我这个当事人，最闲。
我还是该干什么干什么。处理政务、练兵、吃饭、睡觉。好像要结婚的不是我，是别人。
貂蝉看着我这副样子，说：你倒是真沉得住气。
我笑了笑：不然呢？我还能哭一场？
哭是不会哭。貂蝉说，但你好歹……做点准备吧？
准备什么？我摆摆手，不就是走个过场吗。到时候穿件新衣服，拜个堂，完事。
貂蝉看着我，摇了摇头，没说话。
那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没心没肺的傻子。
我没心没肺吗？
不是。
我只是没办法。
嫁给一个我不爱的人，这已经是最大的让步了。难道还要我兴高采烈地数着日子等？
做不到。
人就是这样。有些事情，明知道是对的，但就是高兴不起来。
我看着窗外的天空，想起吕牧那天递给我的那块糖。
很甜。
甜得发苦。
吕牧是我亲弟弟。同父同母，嫡长子。我看着他从小小的一团，长到如今会跑会跳会说话，会递给我一块糖。
我从来也没想到，后来会和他因为权力反目成仇。
唉。
算了。
不剧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