甄宓进宫，是宣布怀孕后的第五天。
走的偏门。
一辆不起眼的小马车，悄悄进了宫。
车帘压得严严实实的，连马都换了最老实的那匹。
没几个人知道。
宫里的事，向来瞒不过三天。这一回，愣是没人嚼舌根。
她住进了长秋宫的偏殿。
对外的说法是——甄夫人是皇后娘娘的，进宫来陪伴皇后，帮着打理宫务，照顾养胎。
合情合理。
挑不出任何毛病。
这名头，听着新鲜，用着方便。一个身份，把来龙去脉全堵上了。
礼数上挑不出错，情理上站得住脚，谁也起不了疑。
起疑也没用。
甄宓来的那天，我亲自去偏殿看她。
她穿着一身素色的裙子，微微低着头，站在院子里。
肚子还看不出来。
脸还是那么好看。
就是……演技有点差。
甄氏，我走过去，一路辛苦了。
她抬起头，看见我，行了一礼。
妾身参见皇后娘娘。
行了，别来这套。我摆摆手，没外人，不用这么客气。
她没说话。
又低下头。
眼圈微微泛红。
我看着她这副样子，差点笑出声。
演。
接着演。
我带过的新兵，装晕装病装腿软，一个比一个像。
她这路子，一眼就望得到头。
哭，得有个哭的样子。什么时候低头，什么时候哽咽，什么时候把眼泪噙住不掉下来——都是有讲究的。
可惜火候还差点。
刚怀孕，就要离开自己家，住进宫里。孩子生下来，还不能认。
听起来是挺惨的。
但换个角度想呢？
自己的儿子，将来要当皇帝。
天下至尊，九五之尊。
你甄宓虽然不能明着当太后，但实际上呢？
宫里就我们两个女人。
孩子是你生的，我说了算。
除了名分，你什么都有。
甄家更是一步登天——未来皇帝的外公家，虽然不能明说，但好处能少得了？
中山甄氏世代经商，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这买卖，稳赚不赔，风险还低。换谁谁都愿意。
你甄宓心里指不定多高兴呢。
坐吧。我指了指旁边的石凳，我们聊聊。
她坐下来。
还是低着头。
一副委委屈屈的样子。
我心里冷笑。
装。
你就装吧。
沉默了一会儿。
还是我先开口。
甄氏，我说，让你进宫，你应该知道是为什么。
她轻轻点了点头。
知道。
那……你有什么想法？我问。
她抬起头，看了我一眼。
又低下头。
妾身……她声音很轻，还带着点颤抖，妾身没什么想法。
妾身……全听皇后娘娘安排。
我看着她。
全听我安排？
说得跟受了多大委屈似的。
心里指不定乐开了花吧。
我也不戳穿她。
大家都是成年人，有些话说太透了没意思。
你演你的，我看我的。
只要把戏演好了，大家都有好处。
但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楚。
甄氏，我说，有些话，我跟你明说了吧。
这个孩子，生下来之后，要记在我的名下。对外，他是先帝的遗腹子，是太子，是未来的皇帝。
对内……他还是你的儿子。你可以看着他长大，可以照顾他、教育他。
但是，我顿了顿，你不能让他知道，你是他亲娘。
永远不能。
她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但没说话。
只是死死地咬着嘴唇。
我看着她这副强忍悲痛的样子，差点没忍住笑。
咬嘴唇。
标准动作。
我当年执行任务的时候，也经常用这招——不是用来忍悲伤，是用来忍笑。
我知道，这对你不公平。我说，语气尽量诚恳，母子不能相认，换谁都接受不了。
但你也想想，这个孩子要是跟在你身边，他就是个普通的侯府子弟。
要是在我身边，他就是皇帝。
天下至尊。
你选哪个？
她抬起头。
眼睛红红的。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硬是没掉下来。
皇后娘娘，她说，声音哽咽，妾身知道。
妾身都明白。
为了孩子好……妾身愿意。
我看着她。
看了很久。
好演技。
真的。
眼泪说来就来，情绪拿捏得恰到好处。
不去唱戏都可惜了。
但我知道。
她是真愿意。
不是为了我，不是为了所谓的。
是为了她自己，为了甄家，为了那个还没出生的孩子。
皇帝的亲妈。
这五个字的分量，没人比她更清楚。
中山甄氏再有钱，那也是商人。
士农工商，商排最后。
再有钱，在世家眼里也是暴发户。
可要是外孙当了皇帝呢？
甄家直接从蹦到皇亲国戚。
一步登天。
这种买卖，甄家祖宗十八代加起来都没做过这么赚的。
她心里的算盘，打得比谁都响。
这门生意，她做。而且做得心甘情愿。
我不是她，但我懂她。
这世上有两种人最可靠：一种是有欲望的人，一种是有软肋的人。
她两样都占。
我点点头，你能想明白，最好。
你放心，我不会亏待你的。
以后，你还是住在宫里。地位、名分、荣华富贵，一样都不会少。
孩子，你也能经常见到。
除了不能认他，别的什么都跟以前一样。
甚至……比以前更好。
妾身明白。她低下头，谢皇后娘娘。
我注意到。
她说谢皇后娘娘的时候。
声音不抖了。
眼泪也收回去了。
情绪稳定得一批。
这就对了嘛。
刚才那通哭，算是走个流程。
流程走完了，该谈正事了。
其实也没什么正事好谈。
都是聪明人，话说到这个份上，彼此心里已经有数。
剩下的，全是时间的事。
别叫我皇后娘娘了。我说，没外人的时候，叫我玲绮就行。
或者……叫我大小姐也行。反正你也习惯了。
她愣了一下。
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是。
我站起来，准备走。
走到门口，我停下脚步。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坐在石凳上。
低着头。
手轻轻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眼神很复杂。
有温柔。
有期待。
还有一丝……压抑不住的、快要溢出来的狂喜。
她以为藏得很好。
但我看得出来。
我在心里笑了笑。
挺好。
真的挺好。
我就怕她是个傻子，真的想不开寻死觅活的。
聪明人才好合作。
你想让你儿子当皇帝。
我也想让我儿子当皇帝。
目标一致，合作愉快。
至于谁是亲妈……
不重要。
反正到最后，
说了算的，还是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