颍川，长社县。
下午，一个年轻人骑着一头驴，慢悠悠地进了城。
白衣，长剑，面容清癯，眼神平淡。
像是个游山玩水的读书人。
又像是个浪迹江湖的侠客。
其实两样都沾点。
这个人叫徐庶，字元直。
他本来不叫徐庶，叫徐福。
别笑。真叫徐福。
徐福这名字，年轻的时候没少被人拿来说事。
年轻时的徐庶是个游侠，杀过人，放过火。
正经的那种杀人放火。
后来被官府抓了，差点砍头。
是朋友把他救出来的。
救出来之后，他琢磨了三天，把名字改了。
从前那个徐福，死在牢里了。
从今往后，天下只有一个徐庶。
一个弃武从文的徐庶。
这些年，他走了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也跟过很多人。
先是刘表。
荆州牧，地盘大，名声好，礼贤下士，看着挺像那么回事。
待了一段时间，徐庶就看明白了：刘表这个人，优柔寡断，耳根子软，坐拥荆州，却什么都不敢干，就知道守。
守着守着，早晚守成别人的。
不是明主。走了。
后来是刘备。
刘备这人，仁义，厚道，能吃苦，是条汉子。
跟着他，徐庶心里舒坦。
可舒坦归舒坦，刘备太弱了。
没地盘，没兵，没根基，连个像样的家底都没有。
中原这碗饭，他抢不到。
跟着他，看不到出头之日。
徐庶不想陪着他苦熬。又走了。
再后来，曹操那边，他也去看过。
曹操兵多将广，地盘大，出手阔绰，看起来是最像明主的一个。
但是，这个人，太奸了。
跟着他，什么时候被卖了都不知道。
而且，徐州屠城那笔账，徐庶一直记着。
他骨子里，还是有几分侠气的。
曹操那种人，他不喜欢。
喜欢不了。
所以，徐庶就这么一直流浪着。
从南走到北，从东走到西。
找啊找，找一个值得辅佐的明主。
找了几年，没找到。
明主又不打折，哪那么好找。
这次回家，是因为他娘病了。
他得回来看看。
徐庶的家，在县城东头。
一座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
他推开门。
院子里，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正在晒草药。
背有点驼，动作却麻利。
“娘。”徐庶叫了一声。
老太太抬起头，一看是他，眼睛一下子就亮了：“元直！你可回来了！”
她放下手里的活，快步走过来，拉着徐庶的手，上上下下打量。
“瘦了。”她说，“又瘦了。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一个人在外面，也不知道照顾自己。”
徐庶笑了笑：“娘，我没事。您身体怎么样？听说您病了，我才赶紧回来的。”
“病什么病。”老太太摆摆手，“就是有点咳嗽，老毛病了，没事。我就是想你了。你这孩子，一走就是大半年，连封信都没有，也不知道报个平安。”
徐庶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这不是……路上嘛。有时候在山里，有时候在船上，信也不好寄。”
“行了行了。”老太太拉着他就往屋里走，“先进屋，娘给你做好吃的。你最喜欢的鸡汤，娘昨天就炖上了。”
“哎。”
徐庶跟着老娘进了屋。
鸡汤确实好喝，还是小时候的味道。
徐庶一口气喝了三大碗，喝得满头大汗。
老太太坐在旁边，看着他喝，笑得合不拢嘴。
说真的。
在外面，徐庶杀人放火，也没人管得住他。
可回了家，娘让喝汤，他就喝。娘让进屋，他就进屋。娘让干嘛，他就干嘛。
倒也不是怕。
就是习惯了。
孝顺孝顺，说起来大，做起来其实就一条：听娘的话，顺娘的意。
徐庶这辈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
唯独他娘的话，他没法不听。
吃完饭，娘俩坐在院子里聊天。
“元直。”老太太开口，“这次回来，打算待多久？”
“待段日子吧。”徐庶说，“等您身体好些了，我再走。”
“走？”老太太看着他，“你还要去哪儿？”
“嗯……”徐庶犹豫了一下，“还没想好，先看看再说。”
老太太叹了口气：“你啊。整天东跑西颠的，也没个正经营生。你今年都三十了。三十了啊。还这么飘着。什么时候是个头？”
徐庶没说话，低头喝茶。
他知道老娘说得对。
三十了，一事无成，说出来都丢人。
但是，找不到值得辅佐的人，他宁愿继续飘着。
也不想随便找个人，就把自己卖了。
他徐庶，虽然穷，这点骨气还是有的。
“元直。”老太太忽然说，“娘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你觉得，当今天下，谁能成事？”老太太问。
徐庶愣了一下。
没想到老娘会问这种问题。
“这个……”他想了想，“不好说。现在天下大乱，诸侯并起，谁笑到最后，还真不好说。不过，目前看，势力最大的，应该是……嗯，吕温侯那边吧。”
吕温侯，吕布。
现在谁不知道。
灭袁绍，平河北，收荆州，定江东。
大半个天下，都在他手里了。
说是天下第一诸侯，也不为过。
但徐庶心里清楚：吕布这个人，有勇无谋，成不了大事。
嗯……也不全是。
应该说，要不是有个好女儿——
等等。他女儿。
吕玲绮。
徐庶的眉头，皱了起来。
这些年，他走南闯北，关于吕玲绮的事，没少听，也没少看。
平江东，灭孙家，那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官渡之战，力挽狂澜，那是把人逼到绝境里翻出来的。
还有清君侧，灭世家……一刀比一刀利索，一招比一招狠。
说真的。
徐庶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的人物不少。
能打仗的，没脑子。
有脑子的，没胆子。
有胆有脑子的，又多半没底线。
像吕玲绮这种，办事利落，杀伐果断，说一不二，比他见过的九成男人都强。
他服。
不但服，还想拍案叫一声：好。
这种行事作风，深得他心。
……可惜了。
是个女子。
徐庶说不上来自己哪里别扭。
行走江湖的人，不该在乎皮囊。男也好，女也好，能成事就是本事。
这条道理他懂。
可他就是别扭。
这条路，他走了二十年，从来没想到有一天，会拜在一个女人门下。
想想都觉得荒唐。
可荒唐之余，他又忍不住想：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做到这种地步，这要都不算本事，什么才算本事？
不想了。
那些都是传说，真真假假，谁知道呢。
“吕温侯？”老太太摇摇头，“我看不行。”
徐庶一愣：“娘，您怎么看出来的？”
“我哪能看出来。”老太太说，“我一个老婆子，懂什么天下大事。我是听人说的。”
“听谁说的？”
“街坊邻居呗。”老太太说，“还有那些走街串巷的货郎、说书的。他们都说，吕温侯啊，就是个摆设。真正说了算的，是他女儿。”
徐庶挑了挑眉：“他女儿？吕玲绮？”
“对啊。”老太太点点头，“就是她。现在的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徐庶念叨了一遍，“先帝刚死，她就成皇后了？”
“可不是嘛。”老太太说，“还怀着先帝的遗腹子呢。听说，三个月后就要生了。生下来，就是太子，就是未来的皇帝。”
徐庶沉默了。
遗腹子。
三个月。
先帝刚死就怀孕。
这事儿……有点巧啊。
但他没说出来。
跟老娘说这些干嘛。
老太太不懂这些弯弯绕绕，她只知道街坊们都这么说。
就算说出来，老娘也不知道“巧”在哪儿。
“娘。”徐庶说，“您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做什么？”老太太看着他，“我的儿啊。你不是一直想找个明主吗？娘觉得，这位皇后娘娘，就是明主。你不如，投奔她去？”
徐庶：“……”
投奔吕玲绮？
他还真没想过。
不是因为看不起她——正相反，他服她。
就是因为服，才更觉得别扭。
一个女人。一个皇后。一个吕布的女儿。
他一个大男人，行走江湖二十年，最后要跑到一个女人手底下讨饭吃？
这传出去，像话吗？
“娘。”徐庶哭笑不得，“您怎么会这么想。她一个女人家……”
“女人家怎么了？”老太太不乐意了，“女人家就不能成事了？我告诉你，元直，这吕皇后，可不是一般女人。”
“怎么不一般了？”
“她是女魃转世！”老太太压低声音，一脸神秘，“天上的女魃，下凡来救苦救难的。你没听说过那童谣吗？‘吕家女，天上来，平乱世，开太平。’都说她是天命所归。跟着她，才有前途。”
徐庶：“……”
女魃转世？
童谣？
天命所归？
娘啊，您这都从哪儿听来的。
这也太扯了吧。
“娘。”他说，“这些都是谣言，您别信，都是骗人的。”
“骗人？”老太太瞪大了眼睛，“怎么会是骗人的？街坊四邻都这么说。而且你想啊，她一个女人家，小小年纪，怎么就能把江东、荆州、河北，全打下来了？要不是天命所归，她能这么厉害？你爹当年不也说过吗——天生异象，必有圣人出。我看啊，这圣人，就是吕皇后。”
徐庶：“……”
他看着老娘一脸笃定的样子，有点哭笑不得。
老太太迷信，这个他知道。
但没想到，居然迷信到这种程度，连女魃转世都信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
吕玲绮这个人，到底什么来头？
一个二十出头的姑娘，能做到这种地步，确实有点匪夷所思。
而且——
如果这些童谣、这些传说，不是自然形成的，而是有人故意散布的呢？
如果是她自己搞的呢？
那这个女人，可就不简单了。
不但会打仗，还会玩政治，还懂得舆论造势，还会造神。
这种人，可比曹操还可怕。
可怕归可怕。
但可怕，跟值不值得跟，是两码事。
可怕的明主，那也是明主。
曹操还砍过不少人头呢，你看他手底下，照样人才济济。
乱世里，谁拳头硬，谁脑子快，大家就跟谁。
徐庶自嘲地笑了笑。
想远了。
“行了娘。”徐庶说，“这事，以后再说吧。我刚回来，先歇几天。”
“歇什么歇。”老太太不依不饶，“你都三十了。再歇几年，就老了。到时候，人家还不一定用你呢。听娘的，早点去，早点投奔过去，早点立下功劳，将来，也能封个一官半职的，光宗耀祖。你爹在九泉之下，也能瞑目了。”
徐庶：“……”
又来了。
每次一说正事，就拿他爹说事，拿光宗耀祖说事。
偏偏他还就吃这一套。
天底下能治徐庶的，只有他娘。
而他娘最厉害的地方，就是知道怎么治他。
“娘。”徐庶头疼，“我知道了。我考虑考虑，行吧？”
“考虑什么啊。”老太太说，“有什么好考虑的。这种明主，打着灯笼都难找，你还考虑。等你考虑好了，人家身边早就人才济济了，轮得到你吗？”
徐庶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
但看着老娘一脸认真的样子，又把话咽了回去。
行吧。
考虑考虑。
反正也不吃亏。
大不了，去许都看看。
亲眼见见这位皇后娘娘，看看她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如果真是个明主，那投奔她，也未尝不可。
如果只是个靠爹、靠男人的花瓶……
那转身就走，也没什么损失。
徐庶打定了主意，心里反而踏实了。
他抬起头，看着院子外面。
街上人来人往，几个小孩子正在唱童谣：
“吕家女，天上来。平乱世，开太平……”
声音清脆，传得很远。
徐庶听着，若有所思。
女魃转世。天命所归。
真的吗？假的吗？
不管真假。
能把舆论玩到这种地步，这个吕玲绮，不简单。
去看看。
一定要去看看。
夕阳西下。
徐庶站在院子里，看着远方。
他想到了他娘。
想到了那碗鸡汤。
想到了那句“听娘的，早点去”。
他这辈子，谁的话都可以不听。
唯独他娘的话，他没法不听。
以前是这样。
这次，大概也是这样。
天下大势，风云变幻。
他徐庶的命运，又将何去何从呢？
没人知道。
不过有一点，他倒是可以肯定。
娘让去。
那就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