桂阳传出降书的时候，零陵这边的战事已经落了帷幕。
打得比桂阳还要干脆。
零陵太守刘度，其子刘贤，军中倚仗的大将，便是邢道荣。
零陵上将，邢道荣。
这个名号，他自己最看重。
掌中一柄开山大斧，足足六十斤重，旁人传他有万夫不当之勇。
这份勇武的水分有多少，源头很好查——这话最先就是邢道荣自己说的。
此人骨子里就一个字，狂。
天下英雄，在他眼里都差一截。吕布排第一，他便是第二。
说是让吕布一头，无非是吕布的名头早就传遍天下，他姑且卖个面子。
真论本事，他自认未必逊色。
力气他确实有，抡起巨斧风声呼啸，可蛮力和临阵厮杀的本事，从来不是一回事。世上有力气的壮汉数不胜数，能在沙场活下来，靠的从不止一身蛮力。
吕军兵临城下，刘度原本的主意是紧闭城门固守，静待长沙方向的援兵。
邢道荣第一个不乐意。
“太守何必胆怯！”他拍着胸膛，声震大堂，“末将这柄大斧早就饥渴难耐！吕军前来，末将出城，一斧一个，尽数斩除！”
刘度刚想出言叮嘱几句，邢道荣越说越是亢奋。
“什么吕蒙、陆逊，周泰、太史慈，全都是无名鼠辈！末将出城，三回合之内，斩下他们首级悬于城门，看谁还敢窥我零陵！”
三回合，横扫敌方一众大将。
口气，比他那柄六十斤的斧子还要沉。
一旁的刘贤跟着附和。
“父亲，邢将军勇冠三军，此战定然无碍。不妨让他出城一战，胜了，零陵威名远扬；就算战事不利，退回城中坚守便是。”
说白了，赢了是大功，输了代价不用自己扛。
刘度被这番话说得心思动摇。
万一真的胜了呢？只要一场胜仗，城内军心就能稳住，甚至有机会伺机反攻。
“也罢。”刘度缓缓点头，“邢将军，你领兵出城，务必谨慎，若是不敌，即刻回城，不可恋战。”
这话落在邢道荣耳中，只当是小看自己。
打不过就回来？他邢道荣的字典里，根本没有这几个字。
“太守放心！”他猛一拍胸口，“末将这就出阵，斩几颗敌将头颅回来，给太守下酒！”
牛皮先吹出去了，酒还一口没沾。
邢道荣领一万兵马，浩浩荡荡开出零陵城门，行军路上口中不停高喊那句招牌话。
“说出吾名，吓汝一跳！我乃零陵上将——邢道荣！”
呼声震天，麾下士卒被这股气势带动，一时间士气涨得很足。
对面阵前，周泰已经按令等候。
陆逊早前传下军令，干净利落，不必缠斗，三回合之内了结此人。
周泰不多言语，策马出阵，长刀横在身前，冷眼看着迎面而来的邢道荣。
邢道荣见出来的只是一员偏将，并非吕蒙陆逊，气焰更盛。
“呔！来将报上姓名！本将斧下，不斩无名之鬼！”
周泰神色平淡，只吐出三个字：“周泰。”
“周泰？”邢道荣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全无印象，“无名小卒，也敢上前送死？”
周泰不再答话，和将死之人，没有多余的话可说。
邢道荣催马直冲，双手抡起巨斧，自上而下劈砍过来。斧风呼啸，力道十足，只是在周泰眼中，动作慢得清晰，慢到连斧刃边缘斑驳的锈迹都能看清。
周泰身子轻轻一侧，巨斧擦着肩头狠狠劈空。
邢道荣一斧落空，重心顺势往前一倾，破绽大开。
就是此刻。
周泰手腕翻转，刀光骤然一闪。
噗嗤一声轻响。
刀锋擦过脖颈。
太快了。
邢道荣甚至没有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依旧维持着挥斧的姿势，双目圆睁，嘴巴张着，一句话也没能吐出来。
热血顺着颈间的伤口喷涌而出。
咚的一声，那颗狂妄的头颅坠落在地，在尘土里滚了几圈，双眼依旧圆睁，死不瞑目。
到最后他恐怕都想不通：自己许诺的三回合，连一回合都没有走完；他口中不值一提的无名小卒，一刀就取走了零陵上将的性命。
无首的坐骑带着躯体又往前冲出数步，才扑通一声重重栽倒在地。
战场瞬间陷入死寂。
两边的士兵全都看呆了。
一合，仅仅一合。
那个号称万夫不当、仅次于吕布的邢道荣，就这么身首异处？
一万零陵守军的士气，顷刻崩塌。
“邢将军死了！！”
“快跑！”
“我投降！”
呐喊变成了溃逃的哀嚎，兵马四分五裂，四散奔逃，愿意放下兵器投降的不计其数。
士气这东西，堆砌起来要许久，溃散只在一瞬间。出城的时候口号喊得多响亮，此刻逃得就有多狼狈。
周泰没有下令追击，提着邢道荣的首级，从容拨马回归本阵。
陆逊在阵后望见这一幕，轻轻摇头。
“就这点本事，也称上将？水平和当年的祖郎差不多，周泰这是实打实欺负人。”
身侧吕蒙闻言，轻笑一声。
“不必闲谈，传令，准备攻城。”
邢道荣的头颅被架在长杆之上，立在零陵城下示众。风掠过城头，杆子上的头颅轻轻摇晃，像直到最后还在纠结自己缘何败亡。
城楼之上，刘度、刘贤父子望着城外景象，脸色一片死灰。
邢道荣一死，零陵再无可以倚仗的战将。
“父亲……”刘贤声音发颤，“我们该怎么办？”
刘度望着城外密密麻麻的江东军马，又看向长杆上那颗首级，双腿发软。
不久之前，邢道荣还在府中拍着胸脯，说要斩敌首回来给他下酒。
如今首级悬于城外，谁的头用来下酒，已经说不准了。
“降吧。”他低声喃喃。
“降？”
“不降又能如何？”刘度苦笑一声，“邢道荣都已经殒命，我们无人御敌。继续死守，城破之后，阖家都难保全。归降，至少能留住性命。”
刘贤细细一想，也只能点头。
抵抗没有筹码，坚守没有底气，除了投降，别无选择。
投降这件事，第一次最难，一旦动了念头，剩下的就顺理成章。
当日，零陵城门大开。
刘度带着刘贤与一众属官，跪在城门之外，奉上太守印绶。
吕蒙、陆逊率军入城，严令士卒不得劫掠扰民，城内秩序安稳。
零陵，平定。
自东路军从豫章出兵，前后不过半月，桂阳、零陵两郡接连归附，几乎没有像样的损耗。
东路大军一路势如破竹。
而下一站，就是长沙。
长沙不会像桂阳、零陵这般轻易拿下，黄忠、张飞、魏延，每一个都远比邢道荣难对付。
但那是之后的硬仗。
眼下这份半月连下二郡的功劳，已经稳稳记下。
零陵这一战，赢在周泰刀快，输在邢道荣嘴硬。
口舌再张狂，终究扛不住一刀。
这个道理，邢道荣用自己的脑袋，给所有人做了一次示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