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
刘备的大本营。
桂阳、零陵，接连失守的消息。
像雪片一样飞过来。
一封接一封。
那时候没有电报没有电话，最快的通讯就是骑马。坏消息就一匹一匹地跑，每一匹都驮着一个更坏的消息，跑得比好消息快得多。这几乎成了定律。
刘备的脸，一天比一天黑。
黑到一定程度，就该摔东西了。
废物！他把竹简摔在地上，都是废物！
赵范、刘度。
两个废物！
半个月都守不住？！
竹简这东西，最适合用来摔。体积大，声音响，摔起来有仪式感，一屋子人都能听见。缺点也有，摔散了得重新编。但刘备不在乎。人在气头上，是不想环保的。
底下的人。
都低着头。
不敢说话。
张飞站在旁边。
气得哇哇叫。
哥哥！他吼道，让俺去！
俺带一万人。
去把桂阳零陵夺回来！
把吕蒙陆逊那俩小子，脑袋砍下来！
注意，是一万人。夺两郡，杀两将，在张飞嘴里只需要一万人，跟买菜一样。
不可。黄忠开口了，三将军不可冲动。
吕军势大。
我们如果分兵去救。
长沙就空虚了。
万一甘宁趁虚来攻。
怎么办？
张飞瞪了黄忠一眼。
黄老将军，你怕了？
不是怕。黄忠摇摇头，是不能冲动。
打仗，不是逞匹夫之勇。
你说谁匹夫之勇！张飞怒了。
张飞的逻辑很简单：谁拦着他打仗，谁就是怕了。怕了的人，就该挨骂。这套逻辑在他那儿运行了几十年，从涿郡一路到长沙，从没出过故障。因为没人敢告诉他出故障了。
好了！刘备大喝一声。
俩人都不说话了。
刘备揉了揉太阳穴。
头疼。
他现在才真切地体会到。
身边没有一个正经谋士。
是多么痛苦的一件事。
诸葛亮要是在就好了。
哪怕徐庶在也行啊。
至少能给他出出主意。
现在呢？
孙乾、简雍、糜竺。
三个老好人。
跑腿还行。
出谋划策？
拉倒吧。
老好人这个东西，平时觉得没用，真出了事，你还是觉得没用。区别在于，平时你只是嫌他们多余，出事的时候你觉得全世界都多余，就他们仨最多余。
武将倒是不少。
张飞、黄忠、魏延、陈到、糜芳。
还有刘磐、邢道荣（零陵那个不算，已经降了）。
个个能打。
但都是武将。
没一个会用脑子的。
翻译成大白话：一群打手，配了个拿不定主意的老板。老板平时还行，礼贤下士样样拿手；真到了要拍板的时候，才发现笔在谁手里都行，就是不在自己手里。
以前在新野的时候。
还有诸葛亮。
什么事，诸葛亮都能给他安排得明明白白。
现在诸葛亮没了。
他才知道。
自己是多么的……
无能。
这个自我认知，放在别人身上叫成长，放在刘备身上叫觉醒。按理说人一辈子能觉醒一次就不容易，可刘备宁可自己永远别醒。睡着的时候，天下还是那个天下；醒过来，天下还是那个天下，就是自己不行了。
文长，刘备看向魏延，你怎么看？
魏延上前一步。
主公，他说，末将以为，桂阳零陵丢了，不打紧。
我们还有长沙、武陵。
还有三万多人马。
足够了。
现在最要紧的，是守住长沙。
只要长沙不失。
我们就还有翻盘的机会。
怎么守？刘备问。
坚壁清野，坚守不出。魏延说，吕军远道而来。
粮草肯定跟不上。
我们只要守住城。
耗他个十天半个月。
他粮草不继，自然就退了。
他退了，我们再追。
说不定还能反败为胜。
刘备想了想。
点点头。
有道理。
这三个字，是刘备最近说出的最高级别的评价。以前诸葛亮在，能摆出三套方案，每套下面还带三个备选。现在魏延能讲出一套，刘备已经很满足了。
汉升，你觉得呢？他问黄忠。
末将也以为，此计可行。黄忠说，吕军新胜，士气正盛。
此时出战，正中他们下怀。
不如坚守。
等他们锐气没了。
再打不迟。
张飞在旁边。
一脸的不乐意。
但也没说什么。
连黄忠都这么说了。
他还能说什么。
张飞这个人，说莽也莽，但也有一个好处：自己想不明白的事，只要懂行的人说了，他就认。黄忠在他心里是懂行的。他一万个不乐意，也只能把俺要出战咽回去，嚼碎了，再咽一回。
好吧。刘备叹了口气，那就……
坚守不出。
这口气叹得很有水平：一半是无奈，一半是解脱。无奈的是被人打上门却不敢应，解脱的是终于有了名正言顺不出战的理由。
甘宁的大军。
三天后，到了长沙城下。
刘备闭门不战。
城门关得紧紧的。
城上站满了士兵。
箭楼、礌石、滚木。
都准备好了。
甘宁到了之后。
先派人骂阵。
骂了一天。
刘备不出。
又派了人，在城门口挑衅。
刘备还是不出。
甘宁有点急了。
这刘备。他说，怎么跟个缩头乌龟似的。
骂都骂不出来？
文聘在旁边。
笑了笑。
将军，他说，这才对嘛。
刘备要是出来了，才奇怪呢。
他知道打不过我们。
当然要坚守。
耗我们的粮草。
那怎么办？甘宁说，总不能就在这儿耗着吧？
耗着就耗着。文聘说，我们粮草充足。
耗个两三个月，没问题。
就怕他耗不起。
甘宁想了想。
也对。
我们耗得起。
他耗不起。
但。
总觉得有点不爽。
甘宁这个人。
好战。
不打仗。
浑身难受。
有的人闲下来读书，有的人闲下来钓鱼。甘宁的瘾不在酒肉，不在女人，在刀。让他围着一座城干坐着，比杀了他还难受。
第二天。
甘宁亲自出马。
到城下挑战。
刘备！他大喊，你个织席贩履的小儿！
敢出来跟你爷爷大战三百回合吗！
躲在城里算什么本事！
刘备！出来受死！
骂得很难听。
城上的士兵都听不下去了。
但刘备忍得住。
就是不出来。
刘备的忍，是有传统的。当年在徐州忍过，在许都忍过，在新野也忍过。人这一辈子，忍字头上一把刀。刘备头上的这把刀，已经磨出包浆了。你说他怂？他当年在许都，曹操把青梅往他跟前一放，他筷子都吓掉了，照样面不改色。这种忍功，不是谁都能练出来的。
张飞在城楼上。
气得脸都红了。
拳头攥得咯咯响。
哥哥！他咬牙切齿，让俺下去！
俺去撕了他的嘴！
三弟，不可。刘备按住他，这是激将法。
我们不能上当。
什么激将法不激将法的！张飞吼道，他都骂到脸上来了！
我们还不出战！
传出去，人家怎么看我们！
名声重要，还是命重要？刘备说，听我的。
不准出战。
张飞咬着牙。
攥着拳头。
满脸通红。
但还是忍了。
在张飞的一生中，这个字出现的次数，一只手数得过来。每一次都是刘备站在前头，用听我的三个字把他摁住。他恨这三个字，但他信他哥。
城下。
甘宁骂了半天。
嗓子都哑了。
刘备还是不出。
妈的。甘宁啐了一口，这刘备。
脸皮真厚。
行。
你不出来是吧。
那老子就围死你。
看你能撑多久。
甘宁本来以为。
围城的日子，就这么过了。
直到刘备撑不住。
或者吕蒙陆逊从南边打过来。
两边夹击。
但没想到。
第三天。
黄忠主动出来了。
就他一个人。
带着几百亲兵。
在城下叫阵。
一个快六十的老头，骑马出城，点名要跟对面正当打的年轻猛将单挑。放到现在，相当于退休大爷走进拳击馆，要跟现役冠军比划。围观群众的第一反应不是鼓掌，是报警。
甘宁小儿！黄忠大喊，你不是很狂吗！
敢下来跟你黄老将军比划比划吗！
甘宁一听。
眼睛就亮了。
黄忠。
就是那个老黄忠？
据说刀法箭法双绝。
老子早就想会会他了！
将军，文聘劝道，这会不会是计？
什么计不计的。甘宁说，他一个人来搦战。
我一个人下去应战。
一对一。
能有什么计？
你们给我压阵。
我去会会这老匹夫。
文聘还想劝。
甘宁已经翻身上马了。
提着刀。
就冲了出去。
城下。
两人相对。
甘宁上下打量了一下黄忠。
老头。
头发胡子都白了。
但精神头挺足。
腰板笔直。
手里一口大刀。
看起来不轻。
老匹夫，甘宁说，你就是黄忠？
黄忠冷笑一声。
黄毛小子。他说，你就是甘宁？
听说你水上功夫不错。
不知道马上功夫，怎么样。
试试不就知道了。甘宁也笑了。
别到时候说我欺负老人。
大言不惭！
黄忠大喝一声。
催马向前。
大刀一挥。
直奔甘宁。
甘宁也不示弱。
举刀相迎。
当！！！
一声巨响。
火星四溅。
两匹马都退了两步。
甘宁心里一惊。
这老家伙。
力气这么大？
看着快六十了。
怎么这么猛？
在见到黄忠之前，甘宁一直以为老当益壮是句客套话，是写奏章的人用来糊弄皇帝的。直到这一刀砍下来，他才明白世上真有不合逻辑的老头——六十年的饭不是白吃的，六十年的刀也不是白练的。
黄忠心里也有点意外。
这小子。
有点本事。
比他想象的强。
但。
也就那样。
两人打在了一起。
刀来刀往。
杀得难解难分。
二十回合。
三十回合。
四十回合。
打着打着。
甘宁有点不支了。
为什么？
黄忠的刀法，太老辣了。
一刀紧似一刀，一刀快似一刀。
招招致命。
而且，力气还大。
甘宁每挡一刀，胳膊都麻一下。
四十回合下来。
胳膊都快不是自己的了。
不行。
这么打下去。
输定了。
甘宁虚晃一刀。
拨马就走。
黄忠一看他要跑。
冷笑一声。
把刀挂在马鞍上。
伸手，取下了背上的弓。
搭箭上弦。
瞄准甘宁的后背。
对武将来说，追不追是一门学问。追上去，对面是拼命的猛兽，未必划算；不追，输赢已定，名声已定。黄忠选了第三种——不追，但放箭。这一箭在甘宁嘴里叫不要脸，在黄忠嘴里，叫经验。
嗖——！
箭，如流星一般。
直奔甘宁后心。
甘宁听得身后风声。
赶紧侧身。
箭，射中了他的肩膀。
虽然躲开了后心。
但还是中箭了。
鲜血，一下子就流了出来。
甘宁咬着牙。
忍着痛。
头也不回地跑了。
黄忠也不追。
放下弓。
冷笑一声。
黄毛小子。
这点本事。
也敢来长沙撒野。
甘宁败回大营。
肩膀中了一箭。
虽然不致命。
但也够他躺几天的了。
文聘赶紧给他处理伤口。
军医也来了。
忙活了半天。
才把箭拔出来。
上好药。
包扎好。
甘宁躺在床上。
脸色苍白。
气得咬牙切齿。
老匹夫……他说，竟敢放冷箭……
等我伤好了。
再跟他算账！
文聘叹了口气。
将军，他说，黄老将军的箭法。
天下闻名。
您以后，可别这么冲动了。
真要出个什么事。
我们怎么办？
甘宁没说话。
但心里，也有点后怕。
那一箭。
要是再准一点。
他今天就交代在那儿了。
黄忠。
这老家伙。
真厉害。
比传说中还厉害。
首战失利。
甘宁中箭。
江夏军的士气，有点受挫。
黄忠的大名。
在军中传开了。
人人都有点怕他。
消息传到襄阳。
貂蝉听到之后。
没生气。
反而笑了。
貂蝉的笑分好几种：见吕玲绮时是一种，见好消息是一种，见坏消息是这种——端着茶，嘴角一弯，笑得你心里发毛。襄阳的老人都懂：夫人一笑，十有八九，又有人要倒霉了。
输一阵也好。她说，让甘宁知道知道。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别整天觉得自己天下第一。
吃点亏，涨涨记性。
翻译过来就是：孩子摔一跤不是坏事，只要摔得不重，往后就知道走路别太快了。甘宁是员猛将，猛将的通病就是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这种病，打一针比劝一年管用。
糜藏在旁边。
小心翼翼地问：
夫人，那长沙那边……
要不要派援兵？
不用。貂蝉说，这点小挫折，不算什么。
甘宁虽然中了一箭。
但主力还在。
长沙也没什么事。
等太史慈他们从南边打过来。
两面夹击。
刘备就撑不住了。
可是……糜藏说，黄忠那老头。
那么厉害。
我们这边，没人能打得过他吧？
貂蝉笑了笑。
打不过，就不打。她说，为什么非要打？
我们跟他比脑子。
又不是比武力。
黄忠再能打。
他一个人，能守得住一座城吗？
刘备再能跑。
他能跑到天上去吗？
糜藏有点懵。
夫人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貂蝉端起茶杯，慢悠悠地说，让甘宁坚守。
别出去打了。
耗着就行。
另外。
派人给太史慈带个话。
让他快点。
赶到长沙之后。
黄忠，交给他。
太史慈。
糜藏眼睛一亮。
对呀。
怎么把他给忘了。
太史慈的箭法。
那也是一绝。
神射手对神射手。
有的看了。
当世的顶尖射手，数来数去就那几个。黄忠守着长沙，太史慈在南路，平时各忙各的，想碰一面比过年还难。现在好了，一个长沙城，把俩人都凑齐了。这叫什么？叫宿命。也可以叫，貂蝉的排兵布阵。
糜藏说，小的这就去安排。
等等。貂蝉又叫住他，还有件事。
夫人请讲。
魏延那边，貂蝉说，暗刃的人，接触得怎么样了？
糜藏想了想。
有进展。他说，魏延的意思是……
可以谈。
但是，他有条件。
什么条件？
他要——糜藏顿了顿，长沙太守。
还有，征西将军的头衔。
貂蝉笑了。
胃口不小啊。她说，行。
答应他。
一个太守，一个将军头衔而已。
值。
只要他肯反。
什么都好说。
官帽子这玩意儿，有时候比命还值钱，有时候又比耍猴的帽子还便宜，全看发帽子的人怎么想。在貂蝉这儿，帽子显然属于后者——她开的是帽子公司，仓库里全是存货，发出去多少都不心疼，只要能换回来她想要的东西。
还有刘磐那边。
刘磐那边，更顺利。糜藏说，他本来就不是真心投刘备。
只是形势所迫。
我们的人一去，他就答应了。
说只要大军一到。
他就开城投降。
武陵。
刘磐。
如果刘磐降了。
武陵就等于不战而下。
刘备的侧翼，就完全暴露了。
貂蝉点点头，很好。
告诉刘磐。
他只要肯降。
以前的事，一概不究。
他刘表侄子的身份，不仅不算罪。
还是功劳。
以后，让他继续在荆州做官。
地位，只高不低。
糜藏退下了。
屋子里。
就剩貂蝉一个人。
她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的景色。
嘴角弯了弯。
刘备啊刘备。
你以为你躲在城里。
就安全了？
你以为你有张飞黄忠魏延。
就守得住？
太天真了。
你每一步棋。
我都知道。
你每个人的弱点。
我都清楚。
你身边，到处都是我们的人。
这仗，你怎么赢？
等着吧。
很快。
你就该跑了。
跑去哪儿呢？
益州？
刘璋？
呵呵。
跑得了和尚。
跑不了庙。
你今天跑了。
明天。
我就去益州找你。
反正。
你去哪儿。
我就打到哪儿。
直到把你彻底弄死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