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里，气氛一天比一天压抑。
压抑到什么程度？
这么说吧，连狗都不乱叫了。狗也看人脸色，满城的人都在叹气，狗觉得自己叫了也是白叫。
桂阳没了。
零陵没了。
武陵那边。
也没消息了。
武陵不是没消息，是消息压根儿传不过来。中间隔着战场，隔着沼泽，隔着谁也说不清的局势。有时候没消息就是最坏的消息——人在还能捱的时候，总是要先报个平安的。
刘磐守着武陵。
说是守着。
但谁都不知道他守得住守不住。
更不知道他会不会反。
刘磐这名字，放在三个月前，是刘备的一张牌；放在现在，是一张彩票。彩票这个东西，最大的问题就是你不知道它什么时候开奖，也不知道开了奖算不算数。
刘备每天坐在太守府里。
饭也吃不下。
觉也睡不着。
愁得头发都白了好几根。
白头发这东西，是一天一天长出来的，不是一根一根数出来的。刘备没数，但梳头的时候能看见。以前看见白头发，他会让侍女拔掉；现在他舍不得拔了——拔一根，他在这世上攒了半辈子的东西就少一点。
他这个人。
别的本事没有。
逃命的本事，一流。
想当年。
他刘备。
虽说是织席贩履出身。
但顶着个中山靖王之后的名头。
走到哪儿，都有人给面子。
这个名字的用途，主要在于写门帖和自我介绍，实际维护成本极高：你得时刻记得自己是皇亲，连吃饭的规矩都得按皇亲的来。刘备有时候想来想去，觉得这个名头最大的实惠，就是让他在逃命的时候，总能找到地方先躲一躲。
陶谦让徐州，刘表让荆州。
虽然每次都没守住。
但好歹，每次都能东山再起。
注意，是能东山再起，不是守得住。这两件事的关系，就像放贷和还贷，他负责把命保住，天下负责给他机会。
他这些年。
打了不少仗。
跑了不少路。
认了不少人。
别的没学会。
逃跑，是真练出来了。
以前有人问他，刘备，你为什么总跑？
他说，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翻译成人话就是：命比什么都值钱。
但这次。
有点不一样。
东边、南边、北边。
三面都是吕玲绮的人。
西面是山。
再往西，就是益州。
刘璋的地盘。
他现在。
就像被困在一个笼子里。
四面楚歌。
插翅难飞。
笼子这个东西，说起来不好听。但刘备安慰自己：这笼子挺大的，大到三万多人马都装得下。可再大的笼子也是笼子，你出不去，日子就一天比一天难熬。
唉……刘备叹了口气。
坐在椅子上。
看着地图。
越看越头疼。
地图这东西，以前看，是山河壮丽；现在看，是四面楚歌。山河还是那个山河，只是看地图的人，把自己看成了地图上的一个点，还是最慌的那个点。
主公。孙乾走了进来。
手里端着一碗汤。
您一天没吃东西了。
喝点汤吧。
刘备看了他一眼。
没说话。
也没动。
孙乾站在旁边。
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孙乾这个人，优点和缺点是一个东西：老实。他总能在你饿的时候端来一碗汤，在你愁的时候站在旁边陪着你。可陪着你，不能替你想办法。想不出办法的人，陪得越久，你越觉得他多余。这个道理，孙乾不懂，刘备不好意思说。
他是个老好人。
忠心是忠心。
但出谋划策，实在不行。
老好人这个东西，刘备手底下有三个。孙乾一个，简雍一个，糜竺一个。三人合起来，堪称忠心的三座博物馆，只展览，不生产。
军师要是在就好了。刘备喃喃地说。
孙乾知道，他说的是诸葛亮。
诸葛亮死了之后。
刘备就没了主心骨。
以前什么事，诸葛亮都能给他安排好。
他只需要说一句军师说得对。
就行了。
现在呢？
什么事都得自己想。
想得头都大了。
还总想不明白。
诸葛亮活着的时候，刘备觉得自己是天下最省心的主公；诸葛亮死了，他才知道，自己不是省心，是省脑子。现在脑子得自己用了，他才发现，这台机器出厂时间太早，型号太老，一开机就过热。
主公，孙乾小心地说，要不……
您召大伙来商量商量？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嘛。
刘备苦笑了一声。
三个臭皮匠？
他手底下那帮人。
张飞，莽夫一个。
黄忠，老将军，只会打仗。
魏延，有点脑子，但心思不正。
剩下的，更别提了。
加一块儿。
也比不上诸葛亮一个手指头。
三个臭皮匠，顶个诸葛亮这句话，刘备一直觉得是糊弄人的。皮匠就是皮匠，诸葛亮就是诸葛亮，职业不同，技能点不同，拿皮匠比诸葛亮，属于跨行业碰瓷。
但没办法。
死马当活马医吧。
行吧。刘备点点头，去。
把三将军、黄老将军、魏将军。
还有简雍、糜芳……都叫来。
开个会。
孙乾赶紧去了。
人都到齐了。
太守府大堂。
坐了一屋子人。
但鸦雀无声。
没人说话。
气氛很压抑。
开会这个东西，最怕的不是吵，是没人说话。吵说明有想法，没人说话说明人人都想等别人先死。汉代没有沉默是金这句成语，但满屋子人都在践行。
刘备坐在主位上。
看着下面的人。
心里更烦了。
都说说吧。他开口，声音有点沙哑，现在这情况。
怎么办？
没人说话。
你看我，我看你。
都等着别人先说。
过了半天。
张飞忍不住了。
地一拍桌子。
怎么办？他吼道，打出去！
跟他们拼了！
俺张飞打头阵！
谁不服，俺捅死谁！
刘备瞪了他一眼。
打打打。他说，你就知道打。
怎么打？
人家六七万人。
我们才多少？
三万出头。
你打得过吗？
三万怎么了！张飞不服，俺跟着哥哥打了半辈子仗。
哪一回怕过？
如今有三万兵。
还怕他不成！
张飞这话，放在十年前，刘备信；放在五年前，刘备半信；放在现在，刘备只想说一句：兄弟，你是真的不知道对面是谁。
对面不是曹操。
对面是吕玲绮。
那是以前。刘备说，现在是吕玲绮。
不一样。
这世上有两种人：一种人吃一堑长一智，一种人吃一堑就是吃一堑。张飞是第二种，他这辈子吃的亏，加起来能写一本《怎样打架不挨揍》，但他一本都没读过。
张飞张了张嘴。
还想说什么。
但被刘备一个眼神瞪回去了。
嘟囔了两句。
不说话了。
汉升，刘备看向黄忠，你怎么看？
黄忠站起身。
抱了抱拳。
主公，他说，末将以为，眼下的形势。
不宜出战。
吕军兵多将广，士气正盛。
正面硬拼，恐怕吃亏。
不如坚守城池。
深沟高垒，耗他的粮草。
等他粮草不继，自然退兵。
到时候，我们再追击。
说不定能反败为胜。
刘备点点头。
这跟他想的差不多。
但。
真的能守住吗？
吕军有多少粮草？
他们能撑多久？
这些。
他心里都没底。
这两个字，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就是一个数字：你能守多久，取决于你能饿多久。刘备的饭量不大，但他手下有三万人，三万人都是能吃的。
文长，刘备又看向魏延，你呢？
你有什么想法？
魏延站了起来。
想了想。
主公，他说，末将以为，黄老将军说得对。
坚守，是目前唯一的办法。
但是，光守也不行。
我们还得想办法，扰乱他的后路。
比如，派人去袭扰他的粮道。
他粮草一断，自然就乱了。
袭扰粮道。
刘备眼睛一亮。
好主意啊。
他怎么没想到呢？
他一拍大腿，这个主意好！
文长，你觉得，派谁去合适？
魏延想了想。
末将愿往。他说，末将愿领五千精兵。
绕到敌后。
袭扰他的粮道。
让他不得安宁。
刘备刚想答应。
想了想。
又犹豫了。
魏延。
这个人。
有本事是有本事。
但总觉得他不太可靠。
野心太大。
把五千精兵交给他。
万一他……
带着兵跑了呢？
或者，降了吕玲绮呢？
不行。
不能让他去。
刘备这个人，别的本事没有，疑心的本事是祖传的。他对每一个姓魏的、姓袁的、姓曹的都防过，现在轮到姓魏的——不是，轮到魏延了。他防人不是看人坏不坏，是看人强不强。谁强防谁，这是他一辈子的生存法则。
这个……刘备干咳一声，文长啊。
你是大将。
守城还得靠你。
袭扰粮道这种小事。
不用你亲自去。
派个偏将就行了。
魏延愣了一下。
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快。
但很快就掩饰过去了。
他低下头，主公说得是。
派谁去呢？刘备在心里盘算。
刘磐？
不行。
刘磐在武陵。
远水解不了近渴。
而且武陵那边是什么局面，现在谁也说不清。指望刘磐从武陵杀过来，还不如指望长沙的雨下大点，把吕军给淹了。
想了半天。
也没想到合适的人。
刘备手下不是没人。张飞，勇，但莽；黄忠，稳，但老；陈到，忠，但嫩；糜芳，自家人，但能力平平。一圈数下来，能放心派出去袭扰粮道的，居然没一个。
这个……刘备说，袭扰粮道的事。
回头再说。
先把城守好。
魏延低着头。
嘴角撇了撇。
心里冷笑。
刘备啊刘备。
你也就这点出息了。
疑神疑鬼的。
难怪你成不了大事。
魏延这半辈子，换过好几个主公。他每换一次，都觉得自己终于摊上明主了；每过一阵，又觉得自己眼瞎了。到了刘备这儿，他可以确定：不是自己眼瞎，是这世上的明主，比好马还稀有。
会议开了半天。
也没开出个所以然来。
最后就定了一个字——守。
坚守不出。
耗到吕军退兵。
然后就散了。
众人走后。
刘备一个人坐在大堂上。
越想越烦。
越想越怕。
真的能守住吗？
万一守不住呢？
万一城破了呢？
他怎么办？
死？
他不想死。
他刘备奋斗了大半辈子。
怎么能死？
不行。
不能死。
得想办法。
得留条后路。
后路……
后路在哪儿？
他抬头。
看向西边。
西边。
益州。
刘璋。
他跟刘璋。
都是宗室。
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
他去投刘璋。
刘璋总不会不收吧？
一笔写不出两个刘字这句话，刘备已经用过很多次了。用在刘表身上，用在刘璋身上，用在每一个姓刘的老板身上。效果嘛，不能说没有，但每次用完，他都得逃跑。这让他一度怀疑：是不是自己这笔写出来的，质量不太行。
而且。
益州那个地方。
天府之国。
沃野千里。
易守难攻。
到了那儿。
就安全了。
还能东山再起。
对。
就这么办。
先去益州。
暂避锋芒。
等风头过了。
再出来。
他刘备。
这一辈子。
就是这么过来的。
打不过就跑。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刘备想通了。
想通了之后，他忽然又有点想不通：这益州，是不是远了点？从长沙到益州，中间隔着一大段路，路上全是吕玲绮的人。他能不能跑到益州，不是看他跑得快不快，是看吕玲绮追不追。
这个念头一起来，刘备又坐不住了。
他站起来，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量了一下长沙到成都的距离。
然后把手缩回来了。
那距离，比他这辈子跑过的所有路加起来，都长得多。
但他还是告诉自己：路是远。
可总比等死强。
刘备叹了口气，把地图卷起来，收好。
这地图，收好了。
就像他给自己留的这句话：青山还在，柴火总会有的。
至于青山在哪儿。
他暂时还没想好。
但他相信，一定有。
这大概就是刘备能活到现在的原因——他总相信，后面还有一座青山等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