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沙城。夜里。
刘备把张飞叫到后堂。
就他们两个人。
屏退左右。
其实也用不着屏退——后堂这地方，平时连只耗子都得提前一天预约才能进来。但刘备还是让亲兵站到了院门外。
这年月，自己人都得防着点。
哥哥，张飞大大咧咧地坐下，啥事啊？这么神秘？
刘备看了他一眼。
叹了口气。
三弟，他说，你跟我说句实话。这长沙城，守得住吗？
张飞愣了一下。
然后一拍胸脯。
当然守得住！他说，有俺老张在。吕玲绮那丫头，想进城？门儿都没有！
刘备看着他。
没说话。
眼神很复杂。
复杂到张飞这种一根筋的人，都能看出不对劲。
哥哥，张飞被他看得有点发毛，你这么看着俺干啥？俺说的是真的！
三弟，刘备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你跟我。多少年了？
多少年了？张飞挠了挠头，嗯——从桃园结义算起，快二十年了吧。
二十年了。刘备点了点头，是啊，二十年了。你跟着我，东奔西跑，颠沛流离，没享过一天福。苦了你了。
张飞愣了。
他没想到刘备会说这种话。
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哥哥！他说，你这是啥话！俺张飞跟着你，心甘情愿！什么苦不苦的，俺不在乎！
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说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三弟，刘备说，要是——我是说要是——长沙守不住了呢？
怎么办？张飞一愣，跟他们拼了！俺老张死也要死在战场上！
不行。刘备摇了摇头，不能死。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那……那咋办？
张飞瞪大了眼睛，哥哥，你要跑？跑哪儿去？
益州。刘备说，投刘璋。
张飞张着嘴。
半天没反应过来。
他觉得自己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头看着没焦，里头已经糊了。
跑？
投刘璋？
他张飞，什么时候这么窝囊过？
打不过就跑？
那不是他老张的风格啊。
但他看着刘备的样子，又说不出反驳的话。
刘备的眼神里，疲惫，无奈，还有一丝恐惧。
他从没见过哥哥这个样子。
也对。
换谁，走到这一步，都得慌。
三面被围，孤城一座，兵少将寡，看不到希望。
谋士没了。
想到这儿，张飞心里忽然又沉了一下。
不止谋士没了。
二哥也没了。
——关羽死在那一仗里。
吕布和孙策去攻打袁术，刘备瞅准空当，偷袭下邳，本是捡漏的好买卖。
谁知道下邳城里，藏着暗刃的人。
貂蝉手底下那帮人，不跟你讲光明正大，只讲偷袭刺杀阴谋诡计。
侯成，暗刃的副组长。
他杀关羽的时候，没费什么劲。
背后。偷袭。十几把弩箭。
堂堂万人敌，死得连一声招呼都没打。
战场上没要了他命的，最后让一个搞偷袭的收了。
张飞到现在还记得，消息传来的那天，刘备把自己关在屋里，整整一天没出来。
饭菜放在门口，凉了热，热了又凉，没人动过。
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
俺要是当时在就好了。张飞闷声说了一句。
刘备的手顿了一下。
都过去了。他说，活着的人，得替死了的人想。
他沉默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
二弟走得冤。这个仇，哥哥记着。
张飞重重地点了点头。
他没再提报仇的事。
不是不想。
是现在，连自己都快保不住了。
哥哥，张飞沉默了半天，你说咋办，就咋办。俺听你的。你去哪儿，俺就去哪儿。上刀山，下火海，俺都跟着你。
刘备看着张飞。
眼眶也红了。
好兄弟。他说，委屈你了。
委屈啥！张飞一抹眼睛，俺不委屈！不就是跑嘛！跑就跑！等以后兵强马壮了，再打回来就是了！俺到时候第一个冲在前面，把吕玲绮那丫头生擒活捉，给哥哥出气！
刘备被他逗笑了。
虽然笑得比哭还难看。
他说，有你这句话，哥哥就放心了。
不过，刘备又说，跑的事，不能让别人知道。
为啥？张飞问。
为啥？刘备苦笑，要是让士兵们知道我们要跑，军心不就散了吗？城还怎么守？
而且——
他顿了顿。
没说下去。
但张飞明白。
而且，还得分辨一下。
谁能带走，谁不能带。
谁可靠，谁不可靠。
黄忠？
黄忠年纪大了。
而且，他是长沙本地人。
他未必愿意走。
魏延？
魏延……不好说。
这个人，野心大。
未必愿意跟着刘备去益州吃苦。
万一他反水呢？
所以，这事，必须秘密进行。
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那……张飞问，我们带多少人走？
三千。刘备说，三千精兵。你亲自选，要最可靠的，都是跟着我们多年的老人。剩下的人，留给黄忠魏延，让他们守长沙。等我们走远了，他们……再想办法突围，去益州跟我们汇合。
张飞点了点头。
他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说白了，就是把黄忠魏延当挡箭牌，让他们在这儿顶着，刘备趁机跑。
至于他们能不能突围，能不能到益州，那就不好说了。
但也没办法。
总不能都死在这儿吧。
活着，才有翻本的机会。
张飞说，俺知道了。俺这就去安排。
别急。刘备拉住他，别声张。悄悄地。今晚就走。
今晚？张飞愣了一下，这么急？
夜长梦多。刘备说，越早越好。走得越晚，越容易出事。
……行。张飞点了点头，俺听你的。
去吧。刘备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心点，别让人发现了。
放心吧哥哥。张飞说，俺办事，你还不放心？
张飞走了。
脚步声很快。
他要去点兵，点那些跟了刘备半辈子、闭着眼都能喊出名字的老兵。
屋子里，就剩刘备一个人。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外面，月黑风高，伸手不见五指。
正好跑路。
他叹了口气。
对不起了，汉升，文长。
还有长沙的将士们。
不是我刘备不讲义气。
实在是……没办法啊。
我要是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你们……好自为之吧。
他转过身，开始收拾东西。
其实也没什么好收拾的。
就几件衣服，一些金银，还有印绶。
这些都得带上。
到了益州，还得混饭吃。
收拾完了，他坐在椅子上，等着。
等张飞安排好。
等夜深人静。
然后。
开西门。
跑路。
他把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又在心里念了一遍。
念完才发现——青山在哪，他还真没想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