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飞的动作很快。
半夜子时。
人集结完毕。
三千精兵。
都是跟着刘备多年的老人。
可靠。
能打。
而且，事先都不知道要去哪儿。
以为是出城劫营。
有人还小声嘀咕：劫谁的营？抢谁的粮？
没人回答。
上头让闭嘴，就闭嘴。
当兵的，最大的优点就是想得少。
张飞来找刘备。
哥哥，他压低声音，都准备好了。就等你了。
刘备点点头。
披上一件黑色的斗篷。
戴上兜帽。
把脸遮住。
半个五官都没露。
活像个出门倒夜壶的，怕撞见熟人。
走吧。
俩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太守府。
来到西门。
西门的守将，是张飞的亲信。
早就打过招呼了。
一看刘备来了。
赶紧打开城门。
放下吊桥。
嘘——
张飞示意大家小声点。
三千士兵，鱼贯而出。
没敢点火把。
摸黑走。
脚步声，都压得很低。
即便如此，三千人也黑压压一片。
刘备骑在马上。
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
夜色中。
城池黑乎乎的。
看不清轮廓。
但他知道。
这里。
他待了有阵子了。
现在。
就这么走了。
有点舍不得。
但舍不得也得走。
命要紧。
舍不得三千兵，也舍不得这座城。可惜人跟城，有时候只能留一个。
他低声说。
加快速度。
天亮之前，必须走出武陵地界。
大军往西走。
走的是山路。
绕开大路。
怕被发现。
山路难走。
又是晚上。
速度不快。
有人摔了跤，爬起来，拍拍土，接着走。
没人敢骂娘。
这时候骂娘，容易被当成壮胆。
但刘备已经顾不了那么多了。
先离开长沙再说。
只要出了武陵。
就安全了。
到时候，再想办法进益州。
刘璋那个人，胆子小。
胆子小有胆子小的好处——好说话。
刘备骑在马上，打了个哈欠。
人到中年，觉是真不够睡。
偏偏跑路这种事，又没法挑日子。
要是能挑，他真想挑个白天，睡醒再走。
他没想到的是。
他走的这条路。
正好。
是霍峻邓芝那一路偏师的防区。
武陵边界。一个山口。
霍峻的大营，扎在这儿。
任务就两条：牵制武陵的刘磐；盯住西边的路，防刘备从西边跑。
——这是貂蝉交代的。
霍峻接令那天，把地图看了三遍。
西边能下山的路，就这一条。
夫人这是把刘备的路，提前堵死了。
他当时心想：这是多怕刘备跑啊。
夫人交代这事的时候，说得跟算命似的：
刘备这个人，打不过就跑。老传统了。你在西边堵着。他要是敢跑，你就给他一下子。不用拦住。拦也拦不住。张飞万人敌，你不是对手。你只要——烧他的粮草。抢他的辎重。让他不痛快就行。
当时霍峻差点笑出声。
夫人这话，听着不像军令，像预言。
刘备会跑？
长沙城那么坚固。
城里有黄忠，有魏延。
兵不算少，粮不算缺。
黄忠能打，魏延也能打。
一个守城，一个出战，配合起来不差。
就这，还守不住？
至于跑？
再说了，他要是真跑，往哪儿跑？往西？
西边是他刘璋的益州……
嗯，这条路倒也不是完全没道理。
但霍峻还是觉得，这道命令，十有八九是白下。
接令才三天，他就带着五千人钻进了这道山口。
白天练兵，晚上看星星。
看久了，他还真盼起点什么来——可以是刘磐，可以是刘备，随便来一个，让他这山不白蹲。
他私下怀疑，夫人是不是在许都待久了，闲出毛病来了，见谁都想算一卦。
他私下跟邓芝嘀咕：
邓先生，你说夫人是不是有点——太看得起刘备了？
邓芝想了想。
将军，夫人看人，一向很准。
霍峻撇嘴，上次她说吕布要打颍川，吕布真去了。上上次说孙策要过江，孙策真过了。
那不就结了。
结是结了。霍峻说，可我怕的是，她算准归算准，咱这五千人，真撞上张飞那货，够不够他一个人刮的。
邓芝沉默了一下。
够呛。
所以啊，霍峻说，夫人只让咱们抢辎重烧粮草，不让咱们拦。我现在才算品出味来——她不是心疼刘备，是心疼咱这五千人。
耗着好。邓芝说，耗着，说明天下太平。
也是。
话没说完。
一匹快马，从山口外冲了进来。
斥候翻身下马，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将军！报——刘备！刘备跑了！
霍峻正端着碗喝水。
一口水，全喷了出来。
你说什么？！
斥候又说了一遍。
霍峻这回听清了。
还是不太信。
他扭头看了看邓芝。
邓芝也正看他。
俩人眼睛里写着同一句话：夫人是神仙吧？
刘备！带了几千人，往西边来了！刚出长沙地界！半夜跑的！
霍峻愣在原地。
手里的碗，半天没放下来。
真跑了？
刘备，真的跑了？
夫人……说中了？
他那句还没凉透，命令就成真的了。
这脸打得，比张飞的巴掌还响。
邓芝也站了起来。
脸上那点云淡风轻，没了。
将军，夫人这……真神了。
神什么神！霍峻回过神，把碗往桌上一搁，手指头都在抖，赶紧的！按夫人说的办！
可是将军，邓芝说，咱们真不拦？
拦什么拦！霍峻瞪眼，张飞那货，万人敌！咱们这点人，拦得住吗？拦不住！还不如不拦！按夫人说的来——抢辎重，烧粮草，让他跑不痛快！
邓芝说，那就按将军说的办。
霍峻点点头。
邓先生，你带两千人，埋伏在山口两边。等刘备的大军过去一半，你就从两边冲出来，抢辎重车。能抢多少抢多少，抢不走的，就烧了。
明白。
我带三千人。霍峻继续说，在后面等着。等他前面乱了，我再从后面杀出来，打他一个措手不及。
记住——别恋战。抢完就走，烧完就撤。千万别跟张飞正面硬刚。那家伙发起疯来，谁也挡不住。
放心吧将军。邓芝说，我心里有数。
邓芝转身要走。
又停住。
将军，万一真撞上张飞——
我先跑，行吗？
霍峻想骂他。
想想又没骂。
跑吧。他说，记得回来。
那必须的。邓芝说，舍不得将军这口饭。
邓芝带人走了。
霍峻站在山口，目送他们消失在夜色里。
山风挺凉。
他裹了裹衣甲。
夫人神人。他最后嘟囔了一句，就是这神人，怎么老能算准别人跑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