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秋天，来得比许都早。
也比许都冷。
风一吹，满城的树都开始掉叶子。黄黄的，铺一地，跟谁把一地黄泉路铺我家门口了似的。
我站在未央宫的大殿上，穿着朝服。
很厚。
但还是冷。
不是身体冷，是心里冷。
不对，也不是心里冷。
就是觉得没劲。
每天上朝，跟上班似的。一群老头儿在下面吵架，吵来吵去，就那几件事：税收，赈灾，修河堤。
再就是骂曹操。
骂来骂去，曹操也不掉一块肉。
我很想告诉他们，省省力气吧，骂人是骂不死人的。但我不能说。说了他们会更来劲。
读书人就是这样。你越不理他，他越觉得自己有理；你跟他辩，他就跟你辩三天三夜；辩不过你，他就说你不仁不义。
反正最后赢的永远是他。
这套路我都摸透了：赢了是道理，输了是气节，怎么着都有台阶下。三国这地方，读书人的嘴，是六十万大军之外的另一支军队，而且不用发军饷。
所以我一般不说话，就坐在上面，听他们吵。像看一群癞蛤蟆在池塘里叫。叫得越响，显得越热闹。其实什么用都没有。
不过话说回来，至少他们还在吵。吵，说明日子还过得下去；真要没得吵了，那才麻烦。天下太平的代价，就是天天听人吵些鸡毛蒜皮。比起前几年天天有人提刀上殿的日子，这已经算好日子了。
而且我发现了，吵架这事儿，跟岁数成正比。越老越能吵，吵起来中气十足，比打仗还卖力。上朝一小时，有四分之三的时间在听他们比嗓门。剩下四分之一，在比谁先咳嗽。
人这东西，最怕的是比较。跟死人堆里爬出来的日子比，现在听几句吵架，简直算养生。
这天散朝之后，张既的战报到了。
从陇西来的，六百里加急。跑得马都快死了。
我拆开看了一眼。
张合打了阎行，赢了。四十多回合，阎行撑不住，跑了。斩了几百人，损失不大。
我把战报往桌上一扔。
还行。我说。
旁边的陈宫凑过来看了一眼，点点头。
张将军果然善战。他说，阎行乃韩遂麾下第一猛将，居然不是张合对手。看来韩遂军中，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人物。
我没说话，心里想：
第一猛将？
这年头什么阿猫阿狗都能叫第一猛将了。
一个差点捅死马超的传说，能吹一辈子。就跟有些人，高考发挥好了一次，能吹到退休。而且吹的时候，从来不提两个字。只说我当年如何如何。听的人也自动脑补成我当年真把他捅死了。
人嘛。总是愿意相信自己想相信的东西。
何况这两个字，本来就是全天下最好用的遮羞布。捅死了是英雄，没捅死是情分，两边都不亏。阎行聪明就聪明在这儿：他那一枪没捅实，却给自己挣了个一辈子的名号。这买卖，比打仗划算。
其实我也不是真看不起阎行。能跟马超过招的人，手底下多少有点东西。只是这东西有多少，得等真刀真枪碰过才知道。江湖上混的，十个名号里有九个是吹出来的，剩下那一个，往往低调得不像话。真正的狠人都忙着练刀，没工夫给自己起外号。
不过话说回来，张合能赢他，说明张合是真有两下子。毕竟名号里有水分，武艺里没有。战场上刀对刀枪对枪，谁也掺不了假。四十多回合分胜负，这水分早就挤干净了。
张合这个人，我观察不是一天两天了。话不多，事不拖，打完仗交账，交完账领赏，领完赏练兵，从来不抢戏。这种人在朝堂上没存在感，在战场上全是戏。
还有别的消息吗？我问。
暂时没有。陈宫说，对了，马腾那边，好像有动静。听说他派了儿子马超，带一万骑兵，往陇西去了。
我了一声。
没别的反应。
陈宫看了我一眼。
公主不担心？他说，马超此人，号称西凉第一勇士，有万夫不当之勇。张合将军，恐怕不是对手。
我看着他，认真地看了三秒钟。
然后笑了笑。
公台，我说，你放心。张合打不过马超。但有人打得过。
我爹。我说，他已经在去陇西的路上了。算算日子，差不多也该到了。
陈宫愣了一下。
温侯亲自去了？他说，可是……马超年轻气盛，又有威名。万一……
没有万一。我打断他。
我站起来，走到窗边。
看着外面飘落的黄叶。
秋天真是个好季节。
适合杀人。也适合死人。
公台，我说，你记住一句话。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是不能挑战的。你觉得你能打过他，那是因为你没真打过。等你真打过了，你就死了。
陈宫没说话。
他可能觉得我说得太玄，也可能觉得我太狂。
没关系。
他很快就会知道。我没说错。
一句都没有。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在凉州人眼里，马超是西凉第一勇士；在长安人眼里，马超是年少成名不可阻挡；可在我们家人眼里，马超这三个字，只是我爹战书上迟早要划掉的一个名字。
我爹这辈子，什么勇士都见过。有的勇士用来祭旗，有的勇士用来喂马，有的勇士连名字都没来得及留下。多一个马超，不多；少一个马超，不少。
这天下叫得上号的勇士，我爹睡着觉都能数一遍。数到谁，谁就危险。马超今天刚上榜，明天就要答题。题目是我爹出的，答案只有一种。
刀这东西，谁快谁说了算。名号这东西，谁活着谁说了算。马超的名号再响，也顶不过赤兔马跑起来的动静。
说起来，马超今年多大？我记不太清，反正不到三十。年轻，有冲劲，敢打敢拼。这些都是好词，也都是要命的词。年轻人在我爹面前讲冲劲，就跟我爹年轻时在董卓面前讲冲劲一样。后来董卓没了。
窗外，长安的秋天还在落叶。
一片一片，落得很有规律，像有人在按部就班地写一份报告：今天落三片，明天落五片，后天落一整树。秋天干活，从来不赶进度，但它从不迟到。
我爹的脾气，比秋天还准。他说去陇西，就一定会到陇西。他说收拾马超，就一定会收拾马超。
至于曹操，早晚也会明白同一个道理。
这世上有些账，不是不算，是时候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