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超到陇西的消息，是第二天传回来的。
消息比人跑得快。
人还在路上磨蹭呢，消息已经到了长安。
要说这年头什么最快？不是赤兔马，是嘴。一张嘴能传十里，十张嘴能传一城。马超人到陇西还没站稳，全长安都知道他来了，还带着一万骑兵。数量都没传错，这年头的情报系统，居然比我想象的专业。
也难怪，陇西离长安就这么远。快马一趟，路上得换好几匹，人还没累死，马先瘦一圈。马超前脚扎营，后脚急报就出了城。这年头的仗，一半打的是刀，一半打的是消息。谁的消息快，谁就先占半城。
据说他来了之后，天天站城下骂阵。
骂得很起劲。
比上班还准时。早上骂，中午骂，傍晚收工前再补一轮，不迟到，不早退，阵前那块地都被他踩结实了。
骂得很难听。
什么难听骂什么。
三姓家奴，弑父之徒。
翻来覆去，就那几句。
也难怪，骂人这事儿跟写文章一样，得靠积累。马超将门出身，刀法练得勤，骂人的词儿攒得少。翻来覆去那两句，前几年说还行，现在说，恐怕他自己都快没新鲜感了。骂人最怕什么？最怕骂到一半，对面听着听着，觉得你词穷，替你尴尬。
他这一骂，城上的兵倒是都精神了。
以前守城，大家轮班打盹。现在不用轮班了，全挤垛口底下听相声，比看戏还积极。有人还偷偷数他一天骂几轮，骂得好的，第二天还能学两句。就冲这氛围，我怀疑马超再骂两个月，长安城防务能免费升级成戏班子。
士气这玩意儿，有时候真说不清是涨了还是降了。
张合听不下去，想出去砍他。
但张合忍住了。
张合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能忍。
忍得住气，守得住城，挨得住骂。这种人放现代，就是那种被领导骂一上午还能笑着点头的狠人。你永远不知道他啥时候爆发，你只知道他爆发的时候，一般没人接得住。
忍字头上一把刀。刀在头顶挂着，人还能睡得着觉，这才是真本事。有些人忍，是因为没办法；张合忍，是因为他心里有数。
换我我也忍。
明知道打不过还上去，那不叫勇敢。
那叫缺心眼。
再说了，骂阵这事儿，向来是虚张声势。真要打，早就打了，还费这口舌干嘛。肯站在城下动嘴的人，多半是心里也没底。真心里有底的人，都忙着磨刀，没工夫磨嘴皮子。
我听到马超骂阵的消息时，正在吃饭。
一碗面。
臊子面。
长安的面，比许都的好吃。
筋道。汤也地道。
吃面的规矩，我从来不马虎：先喝一口汤，再挑一筷子面，吹一吹，吸溜进去，吃完抹嘴，才算一顿。这习惯是以前在军营里养出来的。军情可以晚到，面不能等；面一旦坨了，再好的臊子都白瞎。
说起来，我爹在军中也爱吃面。他那个人，天塌下来先吃饭，吃饱了再出去干仗。饿着肚子打仗，赢了都亏。
结果我正吸溜着呢，斥候进来，说马超骂阵。
我听完，一声。
差点把面喷出来。
不是气的。
是实在没忍住。
他真这么骂的？我问斥候。
回公主，千真万确。斥候说，马超还说，还说……
还说什么？
还说……让温侯出来受死。说什么……温侯要是不敢出来，就改名叫飞鼠。
我放下筷子。
认真地想了想。
飞将改飞鼠。
这外号。
还挺可爱的。
就是没什么杀伤力。
我见过骂人的，没见过这么骂的。你要么骂娘，要么骂祖宗，刀刀见血。你给人起个外号叫飞鼠，这算什么？搁现代，就是给人改微信备注。人家不但不生气，说不定还觉得挺萌，拿去做游戏Id了。马超要是知道这外号的效果，八成得气得连夜换个骂法。可惜他身边缺个懂行的，没人告诉他，骂人之前，得先打听打听对面听不听得进去。
骂人的最高境界，是骂到对方痛处。
你骂吕布三姓家奴，他确实痛。
但你骂他飞鼠。
他可能还觉得挺有意思。
马超还是年轻。
骂人都不会骂。
抓不住重点。
重点划得全错。这要是考试，作文得零分。
行，我知道了。我说，你下去吧。
斥候走了之后，陈宫忧心忡忡地看着我。
公主，他说，马超如此嚣张。前线将士士气，恐怕会受影响。要不要传令温侯。让他……
让他什么？我看着陈宫，让他出去跟马超单挑？
……也不是不行。陈宫说，温侯神勇，天下无敌。若能斩了马超。西凉军士气必崩。此战可定。
我摇摇头。
公台，我说，你还是不了解我爹。
你以为他不想出去？
他早就想出去了。
他现在不出去。
不是因为怕。
是因为他在等。
等什么？
等马超骂累了。我说，等全天下都知道马超在骂他。都知道马超有多狂。
然后他再出去。
一巴掌拍死。
这样。
反差才够大。
震慑力才够强。
别人才会更怕他。
陈宫愣住了。
温侯……还会用这等计策？
我笑了。
公台，我说，你是不是觉得，我爹就是个只会打仗的莽夫？
……臣不敢。
不敢就是有。我说，没关系。
很多人都这么觉得。
包括曹操。
我顿了顿。
又说：
他们觉得我爹没脑子。
只靠武力。
所以他们觉得自己很聪明。
可以用计谋算计我爹。
结果呢。
算计来算计去。
最后都死在了我爹手里。
为什么？陈宫问。
因为，我看着他，他们忘了一件事。
你算计来算计去。
最后总得有人去执行吧？
执行的人打不过我爹。
你算计得再漂亮，有什么用？
就像你写了一份完美的作战计划。
结果你的士兵都是废物。
打不赢。
计划再完美。
也只是一张纸。
这世上最值钱的，从来不是纸上那几行字，是有人能把它变成真的。
我爹就是那个能把纸变成真的人。别人写十封信，他不一定回一封；但他回的那一封，从来都是拿戟写的。
陈宫沉默了。
他可能在想我说得对不对。
也可能在想，这姑娘怎么说话这么难听。
难听就难听吧。
真话一般都不好听。
好听的那叫奉承。
奉承有什么用。
又不能当饭吃。
而且我猜，马超这会儿正骂得口干舌燥，还不知道我爹快到了。
他要是知道我爹正在路上，估计那张脸，得比陇西的黄土还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