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鲁最近很烦恼。
非常烦恼。
烦恼到连符水都喝不下去了。
——这不是小事。符水是张鲁的吃饭家伙，靠它治人、立教，靠它让汉中几十万人叫他教主。
现在，连家伙什都救不了他自己。
这烦恼有多大，您自己掂量。
事情是这样的。
吕布打过来了。
曹操也打过来了。
不对，曹操不是打过来的。
是被打过来的。
被吕布打过来的。
十几万人的三家联军，一天就败了。
败得干干净净，连个响都没剩。
马腾跑了，韩遂缩回去了，曹操带着万把残兵，直奔汉中而来。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曹操这虫没死，只是趴着，往你家的方向爬。
张鲁得到消息的时候，正在吃早饭。
一碗稀粥，一碟咸菜。
听完，粥不香了，菜也没味了。
他放下筷子，叹了口气。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旁边的弟弟张卫没听明白。
大哥，他说，谁来了？
麻烦。张鲁说，天大的麻烦。
张卫还是不明白。
不明白是正常的。
他这个人，脑子不太好使。
这不是骂他，是陈述事实。
张鲁什么事都自己扛，不是因为他勤快。
是因为交给张卫，还不如自己扛。
大哥，张卫说，曹操来了就来了呗。
怕他干什么？
我们汉中，兵精粮足，地势险要。
他要敢来打。
我们就让他有来无回。
张鲁看了他一眼。
眼神里充满了怜悯。
你觉得，他说，曹操是来打我们的？
难道不是吗？张卫理所当然地说。
不是。张鲁摇摇头，他是来避难的。
被吕布打过来的。
他要打，也是打吕布。
不是打我们。
那更好啊。张卫说，我们把他放进来。
联合起来，一起对付吕布。
岂不是更好？
张鲁叹了口气。
很长的一口气，长得像要把这辈子的气都叹完似的。
弟弟啊，他说，你是不是傻。
曹操是什么人？
你把他放进汉中。
他还会走吗？
到时候，汉中是你的还是他的？
你想得明白吗？
张卫愣了一下。
想了想。
好像是这么个道理。
引狼入室嘛。
这成语他还是听说过的。
——他这一辈子，学过的成语不少，能用上的不多。张卫这辈子，恐怕就要栽在这个成语上了。
那……那怎么办？他说，不让他进来？
可是不让他进来。
他硬闯怎么办？
他手里还有一万多人呢。
我们……我们打得过吗？
张鲁没说话。
打得过吗？
不知道。
曹操虽然败了，但剩下的都是精锐。
真打起来，汉中未必能占便宜。
就算打赢了。
又能怎么样？
损失惨重。
吕布再来。
还不是一样完蛋。
难。
太难了。
左边是狼，右边是虎。
中间夹着他。
他谁都惹不起。
谁都不敢得罪。
这日子，没法过了。
——要是能选，张鲁宁可回到一个月前。
那时候的烦恼，不过是符水熬稠了、经文抄错了。
想想，简直幸福。
张鲁召集了手下的文武，开了个会。
会议的主题只有一个：
怎么办。
结果跟所有的会议一样。
吵成一锅粥。
——汉末的会议跟如今一样：吵得越凶，越说明没结果。真有了结果，早散会了。
有人说投降曹操。
有人说投降吕布。
有人说死守汉中。
还有人说干脆弃城跑路，去山里接着传教。
说什么的都有。
就是没有一个靠谱的。
张鲁坐在上面，听着下面的人吵架。
头都大了。
他发现，人多不一定力量大。
人多也可能嘴杂。
嘴杂了，什么用都没有。
不如一个人拍板来得痛快。
够了。张鲁终于忍不住了，一拍桌子，吵什么吵。
吵了半天。
吵出个结果了吗？
下面的人，立刻安静了。
都低着头。
不说话了。
张鲁揉了揉太阳穴。
头更疼了。
公苗呢？他问，公苗来了没有？
来了。一个人从人群中站出来。
三十来岁，白白净净，看起来很斯文。
姓阎，名圃，字公苗。
张鲁的首席谋士。
也是张鲁最信得过的人。
——这个字取得好。圃是种菜种花的地儿，苗是地里长出来的东西。名和字，天生一对。就跟这个人一样，天生就是给张鲁出主意的。
公苗，张鲁说，你说说。
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阎圃拱了拱手。
主公，他说，臣以为。
我们有三条路。
哪三条？
第一条，降曹。阎圃说，曹操虽然败了，可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他手下人才济济。
跟着他，说不准还能再起来。
张鲁皱了皱眉。
降曹？他说，他是朝廷点名要诛的汉贼。
天子的诏书里，白纸黑字写得明明白白。
我们堂堂五斗米道，去投一个汉贼？
名分上，就先立不住。
阎圃点了点头。
主公说得是。他说，所以这第一条，臣只是摆出来。
并不推荐。
第二条呢？
第二条，降吕。阎圃说，吕布现在势大。
连马超那样的猛将，十几回合就没了。
三家联军，一天就败了。
跟着他，安全。
而且吕布离我们近。
他要是想打我们。
我们挡不住。
第三条？
第三条，死守。阎圃说，谁都不投降，固守汉中。
汉中山高路险，易守难攻。
他们要是敢来打。
我们就让他们付出代价。
张鲁听完，点了点头。
这三条，你觉得哪条好？
阎圃想了想。
臣以为，第二条最好。
为什么？张鲁问。
因为，阎圃说，降曹，太危险。
曹操这个人，多疑。
而且，他现在的名声，已经臭了。
天子骂他是汉贼，天下人都看着呢。
我们这时候降他，等于把自己也搭进去。
到时候，兵权被他夺了，名声也赔了。
我们就什么都没有了。
降吕呢？
降吕，相对安全。阎圃说，吕布重武轻文。
他只在乎你服不服他。
你要是服了，他一般不会为难你。
而且。
长安那位吕后推行的新政，您也知道。
全国建医馆，召华佗，召张仲景。
这说明什么？
说明什么？张鲁问。
说明朝廷不排斥医道。阎圃说，也不排斥方术。
我们五斗米道，以符水治病，以道义教民。
说起来，跟医馆也算是殊途同归。
吕氏既然容得下华佗张仲景。
想必。
也容得下我们。
张鲁沉吟不语。
阎圃说得有道理。
他最在乎的，就是五斗米道。
地盘没了没关系。
只要道还在。
他就还有根。
道要是没了。
他就什么都不是了。
可是，张鲁说，吕布会不会灭道？
毕竟。
我们五斗米道。
在汉中根深蒂固。
他就不怕我们造反？
这……阎圃犹豫了一下，臣不敢保证。
但臣以为。
概率不大。
为什么？
因为吕氏这个人。
很不一般。
她推行的新政，处处透着一股不一样的气息。
说不清楚。
但感觉。
她跟别的当权者不一样。
别人怕老百姓有信仰。
她不怕。
非但不怕。
可能还欢迎。
张鲁看着他。
你就这么确定？
臣不确定。阎圃实话实说，但臣觉得。
值得赌一把。
毕竟。
总比降曹强。
也比死战强。
张鲁沉默了。
他在考虑。
认真地考虑。
赌一把。
赌那位长安的吕后。
真能容得下五斗米道。
赌赢了。
万事大吉。
赌输了。
万劫不复。
他想了很久。
久到下面的人开始窃窃私语。
他才抬起头。
正要说话。
突然。
一个卫兵冲了进来。
报——！
卫兵气喘吁吁的。
主公！
外面来了两个人！
说是来见您的！
张鲁皱了皱眉。
两个人？什么人？
一个老头，一个道士。卫兵说，他们叫于吉和左慈。
说是从江东来的。
特意来见您。
张鲁愣住了。
于吉？
左慈？
这两个名字他听说过。
都是当世有名的方士，神仙一样的人物。
他们怎么一起来了？
——张鲁的脑子转得飞快。
先是吕布大胜。
再是曹操逃难。
现在，神仙亲自登门。
这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巧到让人觉得。
背后有人。
快请！张鲁立刻站起来，快请他们进来！
不。
我亲自去迎！
说完。
他大步走了出去。
剩下满屋子的人。
面面相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