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福进许都那天，没人留意他。
他从南门进来的，穿一件旧长衫，背个布包袱。守城的照例盘问，他说自己叫单福，颍川人，来许都找活路。士兵看他文文弱弱，不像奸细，放行了。
本来这事没人在意。每天进出城门的人多了去了，多一个少一个，没人抬眼。
后来他去了征兵处。
征兵处一天到晚人挤人，报名的、验身的、写花名的，乱成一锅。单福夹在队伍里，说想参军。文书抬头看了他一眼：一个文人，三十来岁，细胳膊细腿，不像扛枪的料。
会什么？文书问。
算账、写文书，都行。单福说。
文书记了名，让他回去等信。
这事要是搁别人，就这么过去了。征兵处一天登记几百号人，谁记得住一个单福。
秦朗记得。
他那天去征兵处挑人。暗刃缺眼线，得从新兵里挑靠得住的，这活他常干。排队的功夫，听见文书念叨：单福……这名字，姓单叫福，怪。
秦朗多看了一眼。一个穿旧长衫的文人，站在一帮庄稼汉中间，不慌不忙。别人挤成什么样，他都是那个样。
秦朗记住了他，没多想。
后来能传到我耳朵里，纯属顺嘴。
秦朗来汇报暗刃布防的事。我在书房看奏折。
没办法，刘协死了，皇位空着，朝政压在我身上。我一个女人，又正“怀着”先帝的孩子，天天上朝抛头露面不像话。所以我把朝会挪到了帘子后面——垂帘听政，古已有之，不算我标新立异。帘子一挡，谁也看不见我的脸，只能听见我的声音。外面传的又是我怀了先帝的遗腹子，孕妇不宜抛头露面，正好堵那帮老夫子的嘴。
时间久了，大家也习惯了，背地里喊我女主公，当面还是规规矩矩叫。
两边都别扭。但总比天天听那帮老东西念妇人不得干政强。
布防的事讲完，秦朗没走。
对了，他想起什么似的，征兵处有个文人要参军，叫单福，颍川口音。人看着文弱，写得一手好字，文书说他会算账。名字怪，我多记了一笔。
单福？
我翻奏折的手停了。
单福。
徐庶徐元直。
我放下笔，靠在椅子上。心里笑了一下：踏破铁鞋无觅处，你自己送上门来了。
徐庶徐元直，颍川人。寒门出身，没有世家撑腰，全凭一身本事在往上走。年轻时是个游侠，替朋友出头杀了人，隐姓埋名躲了几年，后来折节读书，一把好刀收了鞘，改拿笔。
他这人，既有本事，又事母至孝。
走哪儿都惦记着老家那个老娘。
所以我不需要试他。他的本事，我比任何人都清楚。我需要做的，只是让他知道——我知道他是谁。
这人现在在哪儿？
征兵处留了名，等信呢。
不用等信了。我说，我亲自去。
秦朗愣了一下：主公亲自去？一个应征的文人而已，是不是太抬举他了？
抬举？我笑了笑，这个人，你把他请到朝堂上，他必大多数官员都厉害。
秦朗不说话了。他不太信，但也不反驳。这就是秦朗的好处——执行力强，不该问的不问。
准备一下。我说，明天一早，我去见见这位单福先生。
穿什么？
便服。还是男装，别太张扬。
秦朗走了，我一个人坐在书房里。
徐庶。三国时期最可惜的人。有大才，却被曹操用老母骗进曹营，从此一言不发，一辈子的本事全烂在肚子里。可惜了。
不过现在不一样了。曹操跑益州去了，自己都快自身难保，徐庶的老母也不在他手里。我没打算用那种下三滥的手段留人，太低级。
我有别的办法。
一个穿越者的办法。
我站起身，走到镜子前。镜子里是个俊俏少年，束发，玉冠，眉眼带点英气。我不说，没人看得出这是个女人。
我摸了摸肚子。
平平的。
当然平，装怀孕期间里面全是棉花。怀孕九个多月？那是演给外面看的。平常时候我连棉垫都懒得塞。垂帘听政的好处就在这，帘子一挡，谁也看不见我肚子，隔三差五露一回面，让外头的人瞧瞧“先帝的遗腹子”。天天顶着个大肚子走路，累都累死了。
明天去见徐庶，肯定不能带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