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我先让人把正殿的地龙烧得热热的。
又请了太医进门，装模作样把了一回的脉，换了两个方子，做足了样子，这才传召了三个人。
陈宫。
钟繇。
贾诩。
都是核心中的核心。
这事不能让太多人知道。知道的人越多，越容易漏。
三个人很快就来了。
陈宫走在最前面，一脸严肃。钟繇跟在后面，若有所思。贾诩走在最后，慢悠悠的，好像什么都不着急。
进了殿，把门关上。
烛火晃了晃，夜里的宫城，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我坐在主位上。
看着他们三个。
生了。我说。
三个人都没说话。
等着我的下文。
女孩。
陈宫的眉头一下子就皱起来了。
钟繇的表情也变了。
两个人脸上写着四个字：这下完了。
只有贾诩，还是那副死人脸，没什么反应。
主公，陈宫先开口了，声音都带着急，这……这可怎么办？女孩怎么继位啊？自古以来就没有这个先例！
是啊主公，钟繇也皱着眉，满朝文武那关就过不去。更别说天下百姓、各路诸侯了。到时候他们要是以此为借口，说我们乱了祖宗规矩……
两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问题。
我没说话。
听他们说。
等他们说得差不多了，我才开口。
说完了？
陈宫和钟繇对视一眼。
都不说话了。
女孩怎么了？我说，女孩就不能当皇帝了？
主公，这不是能不能的问题，陈宫急了，这是规矩！
规矩是人定的。我说，以前没有，不代表以后不能有。
可是……
没什么可是。我打断他，事已至此，孩子已经生了，总不能塞回去吧？
陈宫：
钟繇：
贾诩在旁边，跟没听见似的。
但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贾诩抬起眼皮。
慢悠悠地说：老臣只有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主公想让这个孩子，当多久的皇帝？
我笑了。
不愧是贾诩。
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了。
你觉得呢？我反问。
如果只是个过渡，贾诩说，那男孩女孩都一样。反正最后都要禅让给温侯。女孩反而更好。
怎么说？陈宫问。
女孩当皇帝，贾诩说，天下人肯定不服。不服怎么办？就得靠人撑腰。谁撑腰？温侯。
到时候，温侯的声望只会更高。
等天下统一了，民心所向了，再让温侯登基，水到渠成。
而且——贾诩顿了一下，女孩当皇帝，也破了一个禁忌。
什么禁忌？陈宫问。
女人不能当皇帝的禁忌。贾诩说，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
他说到这儿，就停了。
没往下说。
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沉默半晌的陈宫脸色一下就变了。
比刚才听到生了女孩的时候还难看。
他猛地看向贾诩。
贾文和！他的声音都拔高了，你这话是什么意思？有了第一个就有第二个？第二个是谁？
贾诩没应声。
但那眼神，就是默认。
陈宫胸口剧烈起伏。
他转过头，看着我。
主公！他的声音都在抖，这事万万不可！
自古君位传承，立嫡立长，这是铁打的规矩！有了第一个女皇帝，就开了一个最坏的先例！
到时候，有人会说：既然女人能当，那凭什么不能是她？凭什么不能是我？
祖制乱了，人心散了，天下就要大乱了！
他越说越激动。
脸都涨红了。
我看着他。
没说话。
心里想：不愧是陈宫。
果然。
他支持的是嫡长子继承。果然是支持吕牧将来继承大统。
他是太子党的人。
有第一个就有第二个——贾诩这句话，等于直接戳破了他最担心的事。
钟繇站在旁边。
看看陈宫，看看贾诩，又看看我。
不吭声。
老油条。
谁都不得罪。
我站起身。
走到陈宫面前。
看着他。
公台。我说，你担心什么，我知道。
他抬起头，看着我。
嘴唇动了动，到底没接话。
你担心开了女皇帝这个先例，祖制就乱了。我说，你担心以后有人拿这个说事，动摇嫡长子继承的根基。
你心里认定，将来这天下，应该是吕牧的。
陈宫的脸色一下子就白了。
主公，臣……
别急着否认。我说，这很正常。吕牧是嫡长子，法理正统。你是儒家出身，讲的就是立嫡立长。我理解。
他低着头。
肩线绷着，看不出神色。
但是陈宫，我声音放低了一些，你想想。
这孩子要是男孩，顺利继位，等他长大了，我就得还政给他。到那时，我们辛辛苦苦打下来的天下，交给一个孩子——你放心吗？
他没接话。
女孩就不一样了。我说，她坐不稳那个位子，就得有人替她撑着。
谁撑着？我。
等江山稳了，国力强盛了，再让我爹登基。到那时候，谁都说不出半个不字。
至于以后……
我顿了一下。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现在最重要的，是把这一关先过去。
陈宫低着头。
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叹了口气。
臣……明白了。
声音很沉。
听得出，很不情愿。
但还是认了。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
放心。我说，我心里有数。
他没吭声。
只是点了点头。
我转过身。
走到窗边。
背对着他们。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我说。
孩子叫刘灵雎。
先帝遗腹女。
下个月，登基为帝。
她是大汉的最后一位皇帝。
也是——
我停顿了一下。
第一位女皇帝。
殿里一片寂静。
静得能听见外面的风声。
过了好一会儿。
贾诩第一个开口。
老臣领命。
然后是钟繇。
臣领命。
最后是陈宫。
他咬了咬牙。
臣……领命。
我转过身。
我把他们仨挨个看了一遍。
行了。我说，都下去吧。登基大典的事，你们三个商量着办。
越快越好。
三个人行礼，退了下去。
殿里只剩我一个人。
我走到窗边。
推开窗户。
冷风一下子灌了进来。
吹在脸上。
凉飕飕的。
我看着外面黑漆漆的夜空。
心里想：
刘灵雎。
好好长大。
你的任务很简单。
当一个傀儡皇帝。
然后，把这个天下，完完整整地，交到你娘我手里。
哦不对。
不是你娘。
是太后。
我笑了笑。
风很大。
但我不怕。
因为从今天起。
这天下的规矩，该换一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