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我说了不少硬话。
什么规矩是人定的，什么第一位女皇帝。
说得挺爽。
说完就后悔了。
倒不是怕。是睡了一觉，冷静下来之后，我算了笔账。
让一个女婴光明正大地登基，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第二天早朝，至少有一半官员要撞柱子。
意味着各地诸侯拿到了一个现成的借口：牝鸡司晨，女主乱国，清君侧。
意味着我得一边养孩子、一边治国、一边跟全天下的读书人吵架。
一仗还没打呢，自己先把旗号搞臭了。
犯不上。
更何况，国不可一日无君。
皇位空一天，奏折就在案头多压一天。今天这个郡守上表问安，明天那个诸侯请立新君，话都说得客气，字缝里全是心思——你许都迟迟立不起来，是不是有点什么事不敢让人知道？
满朝文武嘴上不说，心里都在拨算盘。帘子后面那位先帝的遗腹子，到底立不立得起来？
立得起来。
反正立谁，都是我说了算。
可名分这东西，一天不定，人心就一天不稳。
所以三天后，我又把陈宫、钟繇、贾诩叫来了。
还是那间屋子。还是那三个人。
陈宫进门的时候，脸色是灰的。看得出来，这三天他没睡好。
估计在家写了好几版劝谏的奏章，又撕了好几版。
我让他坐。
他不坐。
主公，他开门见山，臣想了三天。女帝之事，万万不可。臣今日就算撞死在这柱子上——
先别撞。我说，我改主意了。
陈宫愣住了。
钟繇也抬起了头。
贾诩端着茶碗，眼皮都没抬，好像早就知道。
对——外，我说，就说生的是皇子。
殿里安静了几息。
陈宫张着嘴，准备了三天的那堆话，全堵在嗓子眼了。
主公……的意思是？
以女充男。我说得很直白，刚出生的孩子，都一个样。皱巴巴，红通通，稳婆抱出去，谁分得清？
知道真相的，就这屋里的人，加上秦朗，加上接生的那几个。后者我已经安排了，赏钱给足，迁出许都，这辈子不回来。
对外，先帝遗腹子，皇子，嫡出，名分正当。
满月继位，我垂帘听政。
陈宫，你那套立嫡立长的规矩，一个字都不用破。
陈宫站在那儿。
表情从震惊，到茫然，到一种……如释重负。
他长长地出了一口气。
主公圣明。
说完他顿了顿，又皱起眉。
只是……这能瞒多久？孩子一天天长大，总不能瞒一辈子。
我还没开口，贾诩慢悠悠地接了话：瞒得住一时，瞒不住一世。
他放下茶碗，看了我一眼。
可眼前这一时，最要紧。先立起来再说。
我心里一动。
老狐狸。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瞒不住一世，那瞒住一时之后呢？
他没说。
我也没问。
走一步看一步。我说，先把眼前这几年过去。等天下统一了，我爹登基了，到时候是还政、是过继、是另立宗室，都有的是办法。
现在最要紧的是别乱。
陈宫点点头。
臣……领命。
他这声，比三天前痛快多了。
我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心里毫无波澜。
男的女的，有什么区别。
反正龙椅上那个奶都没断，说了算的是帘子后面的人。
只要我手里有兵、有权、有粮食，龙椅上坐的是男是女、是人是块牌子，这天下都得按我的意思转。
规矩是给没本事的人守的。
有本事的人，制定规矩。
钟繇忽然问了个实际的问题。
主公，年号呢？新帝登基，要改元。
我想了想。
天佑。
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天佑？陈宫琢磨了一下，天佑大汉……好年号！好兆头啊主公！
钟繇也点头：天佑者，上天庇佑。皇子降生，国祚有继，正当此号。
贾诩慢悠悠地重复了一遍：天佑……
也说不出什么不好来。
我看着他们三个一脸真是好兆头的表情，差点笑出声。
好兆头。
这帮人不知道。
几百年后，会有一个大唐，最后一个皇帝就用这两个字当年号。
天佑四年，唐朝灭亡。
天佑，天佑。
听着是老天保佑，其实是亡国之音。
而这个秘密，全天下只有我一个人知道。
挺好。
有些黑色幽默，自己知道就行了。说出来就不灵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