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下来之后，事情就好办了。
当天，皇宫钟鼓齐鸣。
先帝遗腹皇子降生的消息，昭告天下。
诏书写得清楚：皇子刘灵雎，承先帝之嗣，继大汉之统，上承天命，下安黎庶。
我看着那几行字，心里觉得好笑。
前脚还遗腹女，后脚就成了。
反正见过孩子的都是自己人，说男就是男。
说你行你就行，不行也行。
大赦。
减赋。
赐酺三日——就是国家请客，允许老百姓聚众喝酒三天。
许都城里欢天喜地。
这个结果，其实在我意料之中。
老百姓不在乎帘子后面坐的是谁，也不在乎龙椅上坐的是谁。他们在乎的是：大赦了，我家隔壁那个犯事的老二能放出来了；减赋了，今年能多留两袋粮；赐酺了，能白喝三天酒。
就这么简单。
谁让他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就认谁。
至于皇帝是男是女、是美还是丑——
对不起，不关心。
朝堂上也出奇地顺利。
两个字一出口，所有准备撞柱子的、准备死谏的、准备引经据典骂我牝鸡司晨的，全都没词了。
嫡出。
皇子。
遗腹子。
法理完美得挑不出毛病。
陈宫站在朝班最前面，捧着册封的诏书，声音洪亮，一脸正气。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主意是他出的。
我坐在帘子后面，看着他演。
心里想：人啊。
三天前还要撞死在柱子上的人，今天能把同一件事办得比谁都积极。
不是他虚伪。
是他只认这两个字。
名分顺了，他就是最坚定的支持者。
所以说，很多事根本不用吵。
你把名分给他理顺了，他自己就把剩下的路走完了。
当然，知道得太多的人，得安排好。
偏殿那一屋子人——稳婆两个，太医一个，宫女四个，还有抱孩子走密道时撞见的一个扫地的内侍。
秦朗给的方案是：处理掉。
干净。彻底。永绝后患。
我没同意。
杀了干嘛。我说，一条命而已，又不碍事。
赏。重赏。钱、地、房子，一样不少。然后举家迁走，越远越好，辽东、交州，随他们挑。
走的时候敲锣打鼓，让所有人都看见他们是领了赏、风风光光走的。
秦朗不理解。
主公，这……放虎归山啊。万一他们嘴不严——
他们嘴严得很。我说，你以为他们守的是我的秘密？他们守的是自己下半辈子的富贵。说出去，钱没了，地没了，命也悬。不说，吃香的喝辣的。这笔账，傻子都会算。
反倒是你把人杀了——我看着他，今天我能杀他们灭口，明天其他人会怎么想？下次再办秘密的事，谁还敢给我干活？
秦朗想了想，抱拳。
末将明白了。
我点点头。
御下这门学问，说穿了就一句话：
让人闭嘴最好的办法，不是割舌头。
是让他舍不得。
毕竟人都是趋利避害的。
皇子降生的喜庆没持续几天。
一句怪话，开始在许都的市井里流传。
秦朗把这话报上来的时候，脸色很难看。
大汉兴于吕后，亡于吕后。
他一字一顿地念完，等着我发火。
我没发火。
我在琢磨这句话。
有点意思。
四百年前，汉高祖刘邦的正妻，吕雉。
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站到朝堂最前面的女人。刘邦死后她临朝称制，说一不二，立谁废谁全凭她一句话，跟现在的我，几乎一个处境。
于是汉朝的兴头，是从一个吕姓女人手里起来的。
四百年后，又一个吕姓女人，抱着个婴儿坐在帘子后面。
所以编这话的人说：大汉，也要亡在一个吕姓女人手里。
阴毒。
确实阴毒。
秦朗说，末将这就去查，看是哪个不长眼的——
不用查。我说。
主公？
查出来能怎么样？我说，杀了？这种话，你杀一个人，能杀得尽吗？今天许都传，明天洛阳传，后天全天下都传。你越查，越显得我心虚，越显得这话是真的。
秦朗不甘心：那就由着他们骂？
我笑了。
谁告诉你这是骂了？
他愣住了。
我给他上了一课。
吕后这个人，名声是不太好。我说，杀韩信，剁彭越，把戚夫人做成人彘——狠，是真狠。这些事够儒生骂两千年。
但你知道她治下的天下是什么样吗？
秦朗摇头。
政不出房户，天下晏然。刑罚罕用，罪人是希。民务稼穑，衣食滋殖。
我背了一遍。
这是后来太史公在《史记》里给她写的评语。皇帝才有资格进的，司马迁给了她一个位置。
翻译成人话：
上面不折腾，天下太平；刑罚很少用，犯人都没几个；老百姓专心种地，吃饱穿暖。
你听听。我说，她一个，一个，当家的十几年，天下太平，百姓富足。
朝堂上跪着的这帮男人，有一个算一个，谁治出这政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