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朗不说话了。
我站起身，走到窗边。
吕后为什么名声臭？一半是因为她是女人，女人掌权，本身就是罪。另一半，是因为她死后吕家被灭了门，满门抄斩，没人为死人说话。
历史这东西，从来不是以事实和真相写的——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她死了，仇家活了，所以她成了恶人。
我顿了顿。
所以这句谶语，我不仅不生气，我还挺喜欢。
兴于吕后——这前半句，我认。人家那十几年，担得起一个字。
亡于吕后——
我转过头，看着秦朗。
汉亡不亡，不看帘子后面是男是女。看老百姓吃不吃得上饭。
桓帝灵帝都是男人，大汉怎么烂的？先帝也是男人，连自己的皇位传给谁都护不住。
男人把家败完了，赖来收尸的女人晦气。
天底下没这个道理。
秦朗听得一愣一愣的。
半天，憋出一句：那……这话就不管了？
不管。我说，让它传。传得越广越好。
等过几年，我治下的天下，路不拾遗，丰衣足食——到时候再有人念这句话，你猜老百姓怎么想？
他们会想：上一个吕后，兴了汉。这一个吕后，也不赖。
谶语这东西，你越躲它越像诅咒。你站住了，把日子过好了，它就成了祥瑞。
秦朗恍然大悟。
末将……服了。
我摆摆手让他下去。
殿里又只剩我一个人。
我看着窗外。
其实我没跟秦朗说的是——
编这句话的人，可能还真有点东西。
大汉确实要亡。
亡在我手里。
只不过不是他想的那种亡法。
旧的汉朝会亡，然后一个新的天下会从这堆废墟上长出来。
至于那个天下姓什么——
走着瞧。
忙完前朝的事，我去了趟后宫。
严夫人在。
我娘抱着那个孩子，舍不得撒手。
她不知道真相。在她眼里，这就是她女儿给先帝生的皇子，是她的亲外孙，是大汉的储君。
看看看看，她笑得满脸皱纹，这鼻子，这嘴，跟你小时候一模一样。
我凑过去看了看。
皱巴巴一团。
实在没看出哪像我。
皇子好啊，她念叨着，皇子好。大汉有后了，你这个太后也坐稳了。娘这心啊，总算放肚子里了。
她说着，眼圈都红了。
我在旁边看着她那张真心实意高兴的脸，心里有点发凉。
她要是知道，自己怀里抱着的是个孙女——
她要是知道，她女儿肚子上那团东西，是棉花——
那张脸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敢想。
我说。
没什么。我笑了笑，您喜欢，就多抱抱。
从严夫人那儿出来，我绕去了西北角。
偏殿。
甄宓的住处。
她已经能下地了。
人瘦了一圈，脸色白得像纸，靠在床头，眼睛盯着房梁。
孩子抱走的那天，她晕了过去。
醒来之后，就再没问过一句孩子。
一次都没有。
好像那个在她肚子里待了十个月、差点要了她半条命的小东西，从来没存在过。
我坐在她床边。
她没看我。
甄宓。我说。
她终于动了动眼珠。
太后。声音很轻。
孩子很好。我说，是皇子。将来要当皇帝的。
这句话我说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盯着她的脸。
我想看看她什么反应。
她的睫毛颤了一下。
仅此而已。
恭喜太后。她说。
四个字。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这个女人比我想象的可怕。
她不是不疼。
她是把疼全咽下去了，咽得连个泡都不冒。
她心里门儿清：生的是女儿，女儿被抱走冒充皇子，这秘密捅出去，她、孩子、甄家，满门一个活口都没有。
所以她不哭，不闹，不问。
她比谁都清楚，活着，并且闭嘴，是她唯一能做的事。
商人之家的女儿。
这笔账，她算得比谁都明白。
好好养着。我站起身，缺什么，跟下人说。
走到门口，我停了一下。
回头看了她一眼。
她还是那个姿势，盯着房梁。
我心里忽然冒出一句话，没说出口：
你虽然没生儿子。
但你的女儿，会坐上那个位置。
只不过到那时候，全天下都会以为，那是我的女儿。
从偏殿出来，天已经黑了。
我站在宫道上，抬头看了一眼天。
没有月亮。
黑沉沉的。
秦朗不知什么时候跟了上来，压着嗓子：主公，益州的消息。
曹操和刘备进了成都，他说，把刘璋给软禁了。成都城里，现在是他们说了算。
我脚步没停，看着那片黑沉沉的天空。
益州。
好大的一盘棋。
曹操这只老狐狸，到底还是把手伸进了天府之国。
我以为他会在中原跟我耗几年，没想到他绕了这么大一个弯子。
不急。
他打他的，我过我的。
天底下的仗，哪有一场是白打的。
再过些日子，就是满月大典。
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会被抱上龙椅，接受百官跪拜。
她会哭。
一定会。
没有哪个满月的婴儿，能在龙椅上安安静静坐着。
而满朝文武，得跪着，恭恭敬敬地，听他们的皇帝嚎啕大哭。
想到那个画面，我没忍住，笑了一下。
挺荒诞的。
但这世道本来就荒诞。
四百年前，吕后抱着孝惠帝，坐进长乐宫的时候，大概也想不到四百年后，会有另一个吕姓的女人，抱着另一个婴儿，重演这一幕。
她们说汉兴于吕后。
他们说汉亡于吕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