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基大典定在卯时。
天没亮。
我到的时候，前殿前的广场上，已经跪满了人。
黑压压一片。 文臣在左，武将在右。
一个个穿着簇新的朝服，腰板挺得笔直，像两排刚刷过漆的木桩。
天冷。哈气成霜。
跪在最前头那几个老臣，胡子梢上挂了冰碴子，冻得直哆嗦，可谁也不敢动一下。
动一下，就是失仪。
失仪，是要被御史记下来的。
所以宁可冻死，也得跪得体面。
文官这边是这样，武将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有个须发花白的老将军，腰板挺得比谁都直，老当益壮的样子，其实两条腿肚子一直在打颤，全靠一口气绷着，绷得脸都青了。
旁边一个尖嘴猴腮的，小眼眯缝成一条线，缩着脖子，眼睛滴溜溜地转，也不知在打什么主意。
天没亮的宫门外，其实早就站满了人。
头天晚上，许都城里凡是有点品级的，怕是没几个睡踏实的。
有的三更就起了身，摸着黑洗漱、换衣裳，对着铜镜把帽子扶了又扶；有的来得比谁都早，就为了在广场上占一个靠前的位子——位子这东西，站前一步，是脸面；站后一步，是失宠。
站在前头的，个个神情肃穆，眼观鼻，鼻观心，一副为国为民的样子。
站在后头的，脖子伸得老长，一个劲儿往前面够，也不知道能看见个什么。
队列最边上，两个小官凑在一块儿，压着嗓子嘀咕。
听说……是遗腹子？
可不是。先帝走得急，这孩子在太后肚子里就落了种，如今才满月。
满月就登基？自古以来没见过这么小的。小怎么了？ 声音忍不住的大了起来，周围的人纷纷看过来，一脸的八卦。
“小的好控制！”
最后这五个字，那人说得意味深长。
说完自己也觉出说漏了嘴，赶紧闭嘴，把脖子缩回领子里。
我坐在帘子后面，隔着一道珠帘，看他们演。
挺有意思。
几百号大男人，平日上朝吵起架来一个比一个凶，今天全乖得跟鹌鹑似的。
就因为一个满月的婴儿，要当他们的皇帝了。
吕布是昨天夜里从汉中赶回来的。
几百里路，也得亏他有赤兔马。
他本来不想回来。
伐蜀正到要紧处，他走不开。
可这个场，他不回来不行。
今天龙椅旁边，得站着一个姓吕的、手里有兵、脸上有杀气的人。
不然镇不住。
他换上了一身崭新的大将军朝服。
穿得浑身不自在。
其实那身衣裳，是连夜送到他行帐里的。
他赶回来的时候天都黑透了，进屋一眼看见案上摆着朝服，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他嫌麻烦，随手扔在一边，先灌了半壶凉水，倒头就睡。
睡了不到一个时辰，就被人薅起来，硬给他套上。
套上之后，他在屋里转了两圈，浑身不得劲，说这哪是去受贺，这是去受刑。
让他穿铠甲，他能穿一天不带动的。
让他穿这一身绫罗绸缎，他难受得像被五花大绑。
入场前，他凑到帘子边上，压低声音问我： 绮儿，待会儿……我干什么来着？
我看了他一眼。
站着。我说，扶着孩子。别的不用你管。
就这？
就这。
那她要是哭了呢？
怎么哄？
我沉默了一下。
你随便。我说，别让她从龙椅上摔下来就行。
吕布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那张在千军万马面前连眼都不眨一下的脸，此刻写满了紧张。
说出去没人信。
吕奉先，天下第一猛将，单枪匹马能冲垮十万大军的人，怕一个满月的娃娃。
吉时到。
钟鼓齐鸣。
声音大得能把殿顶的灰震下来。
礼官高声唱喏，一长串，文绉绉的。
大意就是：先帝驾崩，国不可一日无君，今有嫡出皇子，天命所归，即皇帝位，百官跪迎，山呼万岁——诸如此类。
唱到最后，诏书里那两个字一亮出来，底下一片寂静里，起了极轻的骚动。
改元。
天佑。
跪着的人群里，有人偷偷松了口气，有人低声跟着念了一遍：天佑……天佑好，天佑大汉。
我坐在帘子后面，听着这几个字被人一个字一个字地品，心里觉得好笑。
礼官唱完，孩子被抱了上来。
乳母抱着，八个宫女开道，裹在一整套明黄色的小龙袍里，只露出一张皱巴巴的小脸。 那龙袍是连夜赶制的。
太小了，不合身，下摆拖在地上，得有人在后头提着。
孩子被一层一层地抱上丹墀，抱上那张又高又大的龙椅。
龙椅是真的大。
成年人坐上去都嫌空。
一个满月的婴儿放上去，跟把一只猫放进太师椅差不多。
整个人都陷进去了。
要不是左右垫了好几层明黄的软垫，压根儿看不见人。
书中暗表，底下这几百号人里，恐怕没有几个看得清龙椅上那个小东西长什么样。
太远了。
可他们也不需要看清。
他们要的，只是那张椅子上有人。
椅子空着，人心就空着；椅子上坐着个东西，哪怕是块牌子，是团棉花，是只猫，也好过空着。
吕布按事先教好的，单膝侧身，跪在龙椅旁边，一只大手扶着孩子。
那只手，是使惯了方天画戟的。 此刻悬在半空，放哪儿都不是，最后像拎小猫似的，虚虚地拢在孩子身后。
跪拜开始了。
一叩首—— 几百号人，齐刷刷趴下。
再叩首—— 再趴下。
三叩首—— 又是一片膝盖磕地的闷响。 山呼——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声浪一波接一波，在空旷的大殿里撞来撞去，跟打雷似的。
我隔着帘子，看那一片黑压压的后脑勺。 一个个弯着腰，把额头贴在冰冷的砖上，贴得那么用力，那么虔诚。
跪的是谁？
跪的是龙椅上那个连哭都费劲的娃娃吗？ 不是。
跪的是那张椅子。
椅子上坐的不管是人，是猫，还是一块牌子，他们都得跪。
今天把上头换成任何一个东西，这帮人照样能把头磕出响来。
成百上千个男人的声音，朝着龙椅上那个东西，喊万岁。
而那个东西，被这动静吵醒了。
她本来在龙椅上睡得好好的。
先是眉头一皱。
然后，嘴一瘪。
再然后—— 说时迟，那时快。
哇——！ 哭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
这一哭，就收不住了。
声音又尖又亮，穿透力极强，硬生生盖过了满朝的山呼。
百官跪在底下，口号喊到一半，听见皇帝哭了。
喊声齐刷刷弱了下去。
这场面，一度非常尴尬。
礼官硬着头皮往下走流程，声音都在抖。 我父亲跪在旁边，整个人僵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嚎啕大哭的婴儿，又抬头看了看底下黑压压的人头，额头上的汗，当时就下来了。
他开始哄。
战场上诱敌深入他都不带慌的，这会儿彻底没了章法。
他先是拍。
拍得跟催战鼓似的，的，孩子哭得更凶。
他又把孩子往上颠了颠。
差点没颠下龙椅，吓得他赶紧一把捞回来。 底下有老臣闭上了眼，不忍心看。
我父亲急得满头大汗，凑过去，用他自以为最小、其实半个广场都听得见的声音，哄道： 别哭了，啊。 完了完了，快完了—— 就快完了！
他不说还好。
快完了三个字一出。
跪在最前头那几个老臣，脸地就白了。 登基大典。
新皇即位。
你在龙椅边上说快完了？
完什么？
什么快完了？
这是登基，还是出殡？
这位爷……大将军你这嘴里，就没个把门的吗？
人群里起了一阵极轻的骚动。
跪在地上的人，你看我，我看你，眼神都不对了。
有人把头埋得更低，生怕被人看出自己脸上的表情。
这要是换个朝代，单这一句话，就能记进史书里，当成不祥之兆说上几百年。
我坐在帘子后面。
看着吕布那张写满我又说错话了的脸。
没忍住，差点笑出声。
赶紧端起茶杯挡了挡。
快完了。
说得真准。
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是想哄孩子。
可他随口一句，把实话给说出来了。
孩子还在哭。
哭到后来，开始打嗝，一声，停一下，再哭，再一声。
满朝文武就这么跪着，恭恭敬敬地，听他们的皇帝一边打嗝一边嚎。
总这么僵着不是办法。
就在这个节骨眼上，有识时务的人出来救场了。
历朝历代都不缺这种人。
果然，队列里走出一位老臣。
我认得，是太常，管礼仪的。
他三两步出列，撩袍跪下，面朝龙椅，声音洪亮，一字一顿： 陛下初生，登极即泣，此乃—— 真龙初啼，声闻于天！ 是大祥瑞啊！ 他这一带头，第二个立刻跟上。
陛下怀悲悯之心，念及苍生，登位而泣，仁君之象！
第三个都开始现编了。
臣观陛下啼哭之姿，声若洪钟，中气十足，可见龙体康健，国祚绵长！
一个比一个能扯。
孩子哭一声，他们能解出三层深意来。
我算是看明白了。
这帮人做官的本事，一半在这张嘴上面。
黑的能给你说成白的，丧的能给你说成喜的。
她哭，是真龙初啼。
她要是笑呢？
那就是天颜有喜，四海升平。
她要是当场拉了呢？
我估计他们能解出龙涎润泽社稷来。
反正怎么着都是祥瑞。
解释权，从来都在活着的、会说话的人手里。
天底下最不好猜的，就是人心。
同样一张嘴，能哭丧，能道喜，全看风往哪边吹。
有道是识时务者为俊杰。
方才一个个吓得脸都绿了的，这会儿抢着报祥瑞的，还是同一拨人。
吕布跪在旁边，听着底下这帮人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低头看了看哭得打嗝的孩子，那张刀削斧刻的脸上，写满了困惑。
他大概一辈子都想不明白。
明明就是饿了、冷了、吓着了。
怎么到了他们嘴里，就成了国祚绵长？
好不容易，流程走完了。
礼成—— 两个字一出口，殿里所有人齐齐松了口气。
孩子哭得嗓子都哑了，被乳母手忙脚乱地抱了下去。
吕布如蒙大赦，站起来的时候腿都是麻的，一瘸一拐，差点当着百官的面摔个跟头。
堂堂吕奉先。
下邳城都没让他这么狼狈过。
百官依次退出，广场上的霜被踩得稀烂。
好多人走出去老远，还在交头接耳。
我不用听都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快完了。
大将军在登基大典上说，快完了。
这话今天就能传遍许都，明天就能传得天下皆知。
要不了多久，就会跟那句兴于吕后，亡于吕后凑成一对，成为酒肆茶馆里最热门的谈资。
多好的谶语啊。
不祥，阴森，带着末日的味道。
陈宫最后一个退出去。
路过帘子的时候，他顿了一下。
满朝文武，只有他知道龙椅上那个，到底是个什么。
他也听见了那句快完了。
他的脸色很复杂。
像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他站着没走。
我看不见他的脸，只看见帘子底下那一小块地砖上，落着他半截影子。
他想说什么。
我等着。
殿门口的风灌进来，吹得那道帘子轻轻晃了一下。
太后。他终于开口，声音压得很低，今日之事……臣，记下了。
记下了。
是记下了新皇登基的盛典，还是记下了那句快完了，还是记下了龙椅上坐的是谁、帘子后面坐的是谁
——是笔什么账。 我没问。
下去吧。我说。
那半截影子在砖上停了停，慢慢挪开，出了殿门。
我没叫住他。
由他去。
人都散了。
殿里空下来。
我一个人坐在帘子后面，坐了很久。
快完了。
是啊。
可不就是快完了吗。
四百年的大汉。
从天佑这个年号定下来的那天起，就快完了。
别人不知道是什么。
我知道。
这个年号的上一个主人，是个亡国之君。
姓李，叫李柷，唐朝最后一个皇帝。
登基的时候还是个孩子，大权旁落，事事由不得自己。
四年之后，连屁股底下那把椅子都没保住。 天佑，天佑四年，大唐亡国。
我亲手给大汉的末代皇帝，挑了个末代王朝的年号。
这件事，天知，地知，我知。
还有那个被抱上龙椅、哭了一整场的孩子。
载沣当年哄溥仪，说快完了。
三年后，大清真完了。
后人提起这一段，都说那是一语成谶，是天命，是气数尽了。
可我从来不觉得那句话有什么神通。
一个王朝该完的时候，哪怕满朝喊的都是万岁，它也照样完。
跟一个哄孩子的父亲说了什么，一点关系都没有。
天命这东西。
说白了，就是人事走到了头，后人编出来的一个体面说法。
傍晚的时候，两份贺礼，一前一后，送进了宫。
一份来自辽东。
公孙氏的使者，捧着一只木匣。
匣子里是两颗人头。
袁熙，袁尚。
送匣子的使者跪在阶下，头也不敢抬。
匣子是上好的香木做的，打磨得溜光，边上还描了金，里头垫着石灰，两团黑褐色的东西并排躺着，早看不出人样。
袁家最后的两根苗，被人砍了，风干，跋山涉水送来，当作归顺的投名状。
我让人把匣子收了。
看都没多看一眼。
只是收匣子的时候，我心里忽然闪过偏殿里那张白得像纸的脸。
袁熙。
那是她原来的男人。
如今成了一只匣子里的东西，让人捧着，送进这宫里来，给脱了胎换过骨的贺喜。
库房里的一匣子，偏殿里的一个人，从来就没往一处想过。
造化弄人，也就这么回事。
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
到最后，就值这么一只木匣。
旁边几个管事的围着匣子转了一圈，啧啧两声，转头就去写报捷的文书了，一个赛一个地夸这礼送得体面、送得及时、送得四海宾服。
另一份来自交州。
士燮的贺表，写得毕恭毕敬。
字是一个一个描出来的，工工整整，落款一长串谁也记不住的官职，从头念到尾，得念上半盏茶的工夫。
南边万里，从此也算是大汉的人了。
辽东的人头，交州的贺表，凑在同一天到。
底下的人激动得不行，连说四方来贺、天命所归，新皇登基就有此气象，真是千古未有的盛世。
我听着，没说话。
盛世。
襁褓里一个连男女都不能见光的皇帝。
益州还有两只被喂肥了的老虎。
这叫盛世。
也好。
人活在乱世里，总得有点盼头。
盼头这东西，跟龙椅上的哭一样。
你说它是祥瑞，它就是祥瑞。
一朝天子一朝臣，一辈新鲜一辈人。
旧的那一辈，今天算是跪到底了。
我起身，走出大殿。
外头雪停了，天阴沉沉的。
广场上那两排木桩似的臣子早散了，只剩下满地狼藉的霜和脚印。
我回头看了一眼那张空荡荡的龙椅。
又高又大。
冰冷。
那个皱巴巴的小东西，在上面哭了一刻钟。
从今天起，她是这个天下名义上的主人。 而我，是站在她身后、垂着一道帘子的那个人。
他们说，大汉快完了。
我拢了拢袖子，走进风里。
快完了好。
旧的完了。
新的，才好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