曲木為直終必彎，養狼當犬看家難。
墨染鸕鶿黑不久，粉刷烏鴉白不堅。
蜜餞黃連終須苦，強摘瓜果不能甜。
好事總得善人做，哪有凡人做神仙。
閑言少敘，書歸正傳。
上回書咱說到新皇登基、四方來賀。那一頭，暫且按一按。話說那年秋天，成都城里出了一樁稀罕事——
一天之內，來了兩位主兒，上門討飯。
不是比喻。
是真的討飯。
先來的是劉備。
後頭跟的是曹操。
一個走水路從東邊來，一個翻山路從北邊來，前後腳，進了蜀道。
劉備這條路，走得狼狽。荊州沒了，他領著一群殘兵，逆著長江往西趕，從夔門一頭扎進蜀地。船過三峽，兩邊山崖跟被誰一刀劈開似的，日頭到了晌午才照得著江面。船上一干人縮著脖子，風一過，涼到骨頭里。
曹操這條路，走得更狼狽。他在子午谷里挨了一頓滾木 石，一萬多號人折了大半，剩下的貼著山根往南爬，翻劍閣、過葭萌，一步一步爬進了益州。鞋跑丟了一半，光腳踩在碎石上，走一步，一個血印子。
倆人沒照上面。
一個在江里，一個在山上。隔著幾百里，卻朝著同一個目標前進。
真要見面應該也會有那麼一點……同病相憐吧。
因為他們倆如今是一個熊樣。
都被同一個人，打成了喪家之犬。
中原，回不去了。荊州，也待不住了。天下這麼大，舉目一望，就剩這麼一處地方，還肯收留他倆——或者說，還敢。
益州。
蜀道難，難于上青天。
這地方四面是山，一條長江從刀劈似的峽谷當中穿進來。外頭的人想進去難，里頭的人想出來，也不易。
說白了。
這是天底下最後一座還沒關門的牢。
兩只被攆得走投無路的狼，自己摸進來了。
消息報到成都，劉璋在前殿議事廳上坐了半天，一個字沒說出來。
他手里捏著兩份軍報。
一份寫著劉備兵臨巴東，求借一條路入境，言辭懇切，一口一個“同宗”“季玉兄”。
一份寫著曹操殘部自北面入蜀，請求庇護，落款還是那個熟悉的、曾經號令天下的名字。
劉璋把兩份軍報翻過來掉過去地看。
看著看著，腦門上見了汗。
一個劉備也就罷了。漢室宗親，他本家哥哥，落難來投，于情于理，得見一面。
可曹操算怎麼回事？
那個挾天子以令諸侯的曹操。
那個讓全天下諸侯夜里睡不踏實的曹操。
如今帶著幾千灰頭土臉的殘兵，也要來投奔他劉璋了？
劉璋一時分不清，這是自己的榮幸，還是自己的晦氣。
“諸位。”他把軍報往案上一放，聲音發虛，“都說說吧。這……這兩位，收，還是不收？”
底下兩排文武，齊刷刷低下了頭。
誰也不言語。
這種事，說錯一個字，是要掉腦袋的。
冷了半天場，一個人站了出來。
黃權。
此人是劉璋的主簿，也是這滿堂之上，少數幾個還長著腦子的。
“主公。”黃權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咬得很重，“劉備曹操一個都不能收。”
劉璋皺了皺眉。
“劉備也不能收？”
“劉備尤其不能收。”黃權說，“主公當他真是來認親的麼？他這一輩子，投奔過的人還少麼？投公孫瓚，公孫瓚怎麼了？投陶謙，徐州怎麼了？投曹操，曹操怎麼了？投袁紹、投劉表——主公，他每投一個人，那個人就離死不遠了。此人面厚心深，最會收攬人心。他往您這堂下一站，用不了半年，益州的人就只知有劉皇叔，不知有主公了。”
殿上有人倒抽一口涼氣。
黃權沒停。
“至于曹操。”他聲音壓低，也更冷，“那更是一頭受了傷的虎。虎受傷的時候最溫順，舔你的手，沖你眯眼。可等它養好了傷，頭一口咬的，就是喂它食的人。”
“臣請主公，封關，絕道，禮送出境。”
“一個都別放進成都。”
說完，撩袍跪倒。
話說到這個份上，已經是掏心掏肺了。
劉璋坐在上頭，臉色變了幾變。
他不是听不進去。
他是真有點怕。
可他怕的東西，跟黃權怕的，不是一碼事。
“公衡啊。”劉璋嘆口氣，公衡是黃權的字，“你說的，我都懂。可我把他們趕出去，傳揚出去，天下人怎麼說我？劉備是我同宗，曹操是漢家的老臣。兩位走投無路，來敲我的門，我把門一關——傳出去，我劉璋成了什麼人？”
黃權猛地抬頭。
“主公！都什麼時候了，您還惦記著名聲！”
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大殿角落里，有人輕笑了一聲。
聲音不大。
可在這鴉雀無聲的堂上，人人都听見了。
眾人回頭。
是張松。
益州別駕，張松。
此人其貌不揚，五短身材，一張臉長得有點對不住觀眾︰尖嘴，高額，偏偏一雙眼楮亮得嚇人，像兩顆在泥里埋了太久、終于等到出土的珠子。
他在這益州做了大半輩子的官，才高八斗，過目不忘。可就因為這副長相、這副不肯彎腰的脾氣，一直被人壓在底下，不得舒展。
“張別駕笑什麼？”劉璋問。
“我笑黃主簿。”張松慢悠悠踱出班列，“道理是好道理，就是有點……不識時務。”
黃權臉一沉︰“你說誰不識時務？”
“我說在座的各位。”張松環顧一圈，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楚，“都漏算了一件最要緊的事。”
他轉向劉璋，拱了拱手。
“主公以為，如今這天下，還是您收不收曹操、劉備的天下麼？”
劉璋一愣。
“什麼意思？”
“老主公在的時候，益州是塊什麼局面？”張松自問自答，“關起門過日子，外頭誰稱帝、誰稱王，跟咱沒關系。可現在，外頭是誰的天下？”
他頓了頓，吐出三個字。
“呂奉先。”
殿上又是一靜。
這三個字，這兩年成了天底下人心里的一塊石頭。
“呂布佔了漢中。”張松接著說，“主公您攤開地圖看看，漢中在哪兒？就壓在咱們益州的腦門上！陽平關在他手里，他的兵順著嘉陵江往下走，幾天就到葭萌關。他今日能滅曹操、能攆劉備，明日憑什麼不來取益州？”
這話，戳中了劉璋最怕的那塊地方。
劉璋的手，猛地攥緊了椅子扶手。
“那……依你之見？”
“開門。”張松一字一頓，“把這兩位，請進來。”
“主公您想，”他上前一步，掰著指頭算，“曹操、劉備，落魄是落魄了，可瘦死的駱駝比馬大。曹操手底下，夏侯淵、曹洪、曹休、曹純，哪個不是百戰余生的猛將？劉備手底下，張飛、陳到，那是能在萬軍里取上將首級的人物。這些人，平日你拿一座城都換不來一個，如今自己送上門——主公，這不是禍，這是天上掉下來的兩座靠山。”
“有他們替主公擋在門外，呂布想打益州，就得先掂量掂量。”
話音未落，班列末尾，又有一人站了出來。
“張別駕所言極是。”
眾人看去。
法正。
軍議校尉，法正。
此人比張松還不得志，在益州熬了許多年，頂著一個不大不小的虛餃，說的話向來沒人听。可他今天站出來了，腰桿挺得筆直。
“主公，”法正拱手，“黃主簿只看見了虎，沒看見門外的狼。一頭受了傷的虎，和一頭正沖著門口走來、吃飽了的狼，主公覺得，該防哪一個？”
“與其拒虎于門外，讓它在門口餓死、或者被狼叼走，不如把它請進來，喂熟了，讓它替主公看門。”
張松看了法正一眼。
法正也看了張松一眼。
兩個人，一個矮小丑陋，一個清瘦落魄，在這金碧輝煌的殿上，你一言我一語，把一樁引狼入室的勾當，說得頭頭是道。
他倆說的是同一個意思。
可他倆心里裝著的，是兩個完全不同的主公。
這件事，當時滿堂文武，沒有一個人看得出來。
黃權還要再爭，武將班列里，一直沒吭聲的張任，忽然往前半步，沉聲道︰“主公，末將是個粗人，不懂這些彎彎繞。末將就一句話——請進來容易，趕出去，可就難了。”
張任是益州本地出身的將領，性子烈，骨頭硬，打仗從來沖在最前頭。
這話糙，理不糙。
可劉璋已經听不進去了。
張松那句“漢中壓在腦門上”，把他嚇住了。
法正那句“天上掉下來的靠山”，又把他說動了。
他需要一個理由，說服自己開門。
而這兩個人，恰好把這個理由，遞到了他手里。
劉璋沉默良久，終于長長吐出一口氣，像下定了天大的決心。
“開……開關吧。”
他的聲音還有點抖。
“都是抗呂的義士。都是……都是來幫咱們的。”
“傳令，備辦糧草館舍，以禮相迎，不可怠慢。”
黃權僵在原地，張了張嘴，到底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緩緩閉上了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