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日早上八点半，汉东省委会议室。
椭圆形的会议桌坐了十几个人。沙瑞金坐在主位，左侧依次是田国富、李达康、陈岩石，右侧是陆尘、祁同伟、高育良。侯亮平坐在最末席，面前摊着那份刚写完的检讨。
“人都到齐了。”沙瑞金扫视一圈，“今天这个会，主要研究两个问题。第一，侯亮平同志违纪问题的处理。第二，赵立春同志相关问题的后续工作。”
会议室里安静得能听到空调送风的声音。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侯亮平身上。
“亮平同志，你先说吧。”沙瑞金朝侯亮平抬了抬下巴。
侯亮平拿起检讨，开始念。他的声音平静，但握着纸张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在接收陆尘同志提供的材料过程中，我未能严格遵守办案程序，存在主观上的麻痹大意和客观上的操作失当。对此，我深刻反思，诚恳检讨……”
他念得很慢，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陆尘低头玩着钢笔，祁同伟盯着面前的茶杯，高育良面无表情。
“……作为一名老纪检干部，我本应带头遵守纪律，却因急于求成而违反规定，造成了不良影响。我向组织保证，今后一定吸取教训，严格遵守各项规章制度……”
念完最后一句，侯亮平放下检讨。会议室里依然安静。
“完了？”沙瑞金问。
“完了。”
沙瑞金点点头，看向田国富：“国富同志，你是纪委书记。说说你们的意见。”
田国富清了清嗓子。
“沙书记，各位同志。侯亮平同志的检讨，态度是诚恳的，认识是深刻的。但根据我们调查组掌握的情况，事情并不像检讨里说的那么简单。”
他从公文包里拿出几页纸。
“第一，侯亮平同志在接受陆尘同志提供的材料后，不仅没有第一时间向组织汇报，反而私自进行核实。第二，在停职调查期间，他擅自撕毁办公室封条，违规查阅、复制相关资料。第三，我们怀疑他手中还掌握着其他未经核实的材料，但拒绝交出。”
田国富每说一条，侯亮平的心就往下沉一分。
“基于以上情况，调查组认为，侯亮平同志的行为已经严重违反工作纪律。仅仅写份检讨，是不够的。必须给予相应的组织处理。”
“你们建议怎么处理？”沙瑞金问。
田国富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
“我们建议，给予侯亮平同志党内严重警告处分，调离纪检系统，另行安排工作。”
会议室里响起几声轻微的吸气声。党内严重警告，调离纪检系统，这等于断了侯亮平的仕途。
侯亮平猛地抬起头，看向田国富。
“田书记，这些指控……”
“亮平同志，现在不是你发言的时候。”沙瑞金打断他，转向陆尘，“陆尘同志，材料是你提供的。你有什么要说的？”
陆尘放下钢笔。
“沙书记，各位同志。首先，我承认在提供材料这件事上，我也有责任。我没有严格核实材料的真伪，就贸然交给侯亮平同志。这确实不妥。”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但我想强调的是，我的出发点是好的。赵立春同志的问题，在汉东已经不是秘密。很多人都知道，但很多人都不敢说。我之所以把材料给侯亮平同志，是因为我相信他有勇气、有能力查清问题。”
“可材料里有假的。”李达康插话。
“是的，照片是假的。”陆尘坦然承认，“但银行流水是真的。我们不能因为一部分材料有问题，就否定所有材料。更不能因为程序上的瑕疵，就否定查案的必要性。”
“程序不是瑕疵，是底线。”陈岩石开口，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陆尘同志，你在政府工作多年，应该明白程序的重要性。没有程序，就没有公正。今天可以因为‘出发点是好的’就违规操作，明天就可以因为‘出发点是好的’做更出格的事。这个口子不能开。”
陆尘笑了笑。
“陈老说得对，程序很重要。但我也想问一句：如果程序成了某些人逃避监督的护身符，我们还要死守程序吗？赵立春的问题，为什么这么多年没人敢查？不就是因为程序复杂、阻力太大吗？”
“那也不能违规。”陈岩石坚持。
“所以我认错。”陆尘说，“但我认为，对侯亮平同志的处理，应该考虑他的动机和实际情况。他违规了，该批评批评，该教育教育。但一棍子打死，调离纪检系统，这不符合我们党‘惩前毖后、治病救人’的方针。”
高育良这时候开口了。
“我说两句吧。”
所有人的目光转向他。作为省政协主席，高育良平时很少在常委会上发言，但他的每句话都有分量。
“侯亮平同志的问题，说到底是个度的问题。”高育良语速很慢，像是在推敲每个字，“他想查案，这是对的。但方法不当，这是错的。对错之间，怎么把握？我看，既要坚持原则，也要实事求是。”
“育良同志的意思是？”沙瑞金问。
“我的意思是，处分要给，但不能太重。”高育良说，“党内警告可以，但严重警告就重了。调离纪检系统，更是过了。培养一个成熟的纪检干部不容易，不能因为一次错误就全盘否定。”
田国富皱眉：“高主席，这不是小错误……”
“我知道不是小错误。”高育良抬手打断他，“但我们要看大方向。侯亮平同志为什么犯这个错误？是因为他想查赵立春。赵立春有没有问题？大家心里都清楚。这种情况下，如果我们重处侯亮平，外界会怎么看？会不会有人说我们是在打击报复，是在保护赵立春？”
这话戳到了痛处。会议室里没人接话。
沙瑞金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祁同伟同志，你的意见呢？”他看向祁同伟。
祁同伟坐直身体。
“沙书记，我是公安出身，说话直。我觉得高主席说得有道理。侯亮平同志有错，但罪不至死。给他个警告处分，让他继续在纪委工作，戴罪立功，这样更合适。”
“继续在纪委，还能让他查赵立春吗？”李达康突然问。
祁同伟看向李达康：“李省长觉得呢？”
“我觉得不能。”李达康说得干脆，“侯亮平同志现在情绪不稳定，对赵立春同志有成见。让他继续查，只会让事情更复杂。我的意见是，调离纪委，安排个闲职，让他冷静冷静。”
侯亮平握紧了拳头。李达康这话，等于判了他政治死刑。
“我同意达康同志的意见。”陈岩石表态，“亮平现在需要的是反思，不是继续工作。”
局面变成了三对三。田国富、李达康、陈岩石主张重处，陆尘、祁同伟、高育良主张轻处。所有人都看向沙瑞金，等他做决定。
沙瑞金喝了口茶，放下茶杯。
“同志们说得都有道理。”他缓缓开口，“侯亮平同志的问题，确实要分两面看。一方面，他违规操作，造成了不良影响，必须处理。另一方面，他的出发点是查案，这一点不能全盘否定。”
他顿了顿，看向侯亮平。
“亮平同志，你自己怎么想？”
侯亮平没想到沙瑞金会问他。他深吸一口气。
“沙书记，各位领导。我承认我错了，愿意接受任何处理。但我只有一个请求：让我继续参与赵立春案的调查。这个案子我了解最多，中途换人，对办案不利。”
“你还想查？”田国富声音提高，“你现在的状态，还能公正地查案吗？”
“我能。”侯亮平直视田国富，“我对事不对人。赵立春有问题，我就查。没问题，我就停。这是原则，不会因为个人情绪而改变。”
“说得轻巧。”李达康摇头，“你现在对赵立春什么态度，你自己清楚。”
“李省长，我什么态度？”侯亮平转向李达康，“我只是在履行职责。如果查李省长您有问题，我也会查。这跟个人态度无关。”
李达康脸色一变，没再说话。
沙瑞金摆摆手。
“好了，不要争了。”他看向众人，“这样吧，我说个初步意见。侯亮平同志给予党内警告处分，暂时停职反省。具体工作安排，等反省期结束后再议。”
“那赵立春的案子呢？”陆尘问。
“案子由国富同志牵头，纪委其他同志负责。”沙瑞金说，“亮平同志不再参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