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一早晨七点四十分，人民公园东门。
侯亮平比约定时间早到二十分钟。他穿了件深灰色夹克，戴了顶棒球帽，坐在第三张长椅斜对面的花坛边沿，假装看报纸。报纸是今天的《汉东日报》，头版是沙瑞金视察开发区的大幅照片。
公园里晨练的人渐渐多起来。打太极的老人，跑步的年轻人，遛狗的中年妇女。侯亮平用余光扫视周围，没发现可疑的人。
七点五十五，那个穿灰色夹克的中年男人准时出现。还是昨天的打扮，手里提着个黑色公文包。他在长椅坐下，从包里拿出保温杯，拧开喝了一口。
侯亮平又等了五分钟，确定周围安全，才收起报纸走过去。
“今天天气不错。”他坐到长椅另一端。
“预报说下午有雨。”男人头也不抬。
暗号对上。男人把公文包推到两人中间。
“你要的东西。”
侯亮平没碰包：“你到底是什么人？”
“重要吗？”
“重要。我不知道你是谁，不知道你的动机，怎么相信你给的材料？”
男人转过脸，小眼睛里闪过一丝笑意。
“侯书记，你停职了，还有人给你送材料，这不就说明问题了吗？”
“说明什么问题？”
“说明有人希望你查下去。”男人压低声音，“赵立春在汉东二十年，得罪的人比你想象的要多。这些人现在不敢动，但如果你能打头阵，他们会跟上来。”
侯亮平盯着男人：“你是他们中的一个？”
“我是送信的。”男人站起来，“包里有你想要的东西。另外，给你个忠告：小心身边的人。”
“什么意思？”
“意思是你身边的人，不一定都是朋友。”男人看了看表，“我得走了。下次见面时间地点，我会通知你。”
男人快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晨练人群中。
侯亮平拿起公文包，沉甸甸的。他打开一条缝，看到里面是几个厚厚的文件夹。他没当场检查，拉好拉链，起身离开。
刚走到公园门口，一辆白色面包车突然刹在面前。车门拉开，跳下三个穿黑色运动服的男人，不由分说抓住侯亮平就往车里拽。
“你们干什么！”侯亮平挣扎。
一个男人捂住他的嘴。公文包掉在地上。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轿车疾驰而来，急刹在面包车旁。陆尘推开车门冲出来。
“放开他！”
三个男人一愣。陆尘已经冲到面前，一拳砸在捂嘴男人的脸上。男人惨叫一声松开手。
另外两个男人放开侯亮平，扑向陆尘。陆尘侧身躲开，一个肘击撞在其中一个肋部。那人疼得弯下腰。
面包车司机见势不妙，猛踩油门。车子窜出去，扔下三个同伙。
三个男人对视一眼，转身就跑。陆尘追了两步，停下来。
“侯书记，你没事吧？”
侯亮平喘着粗气，摇摇头。他捡起公文包，紧紧抱在怀里。
“上车说。”
两人坐进车里。陆尘发动车子，迅速离开公园。
“你怎么在这儿？”侯亮平问。
“我不放心，就跟来了。”陆尘从后视镜看了一眼，“没想到真出事了。那些人是谁？”
“不知道。但肯定是冲着材料来的。”
“材料？”
侯亮平打开公文包，拿出最上面的文件夹。里面是银行流水、合同复印件、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很短，只有几行字：
“侯书记，这些是赵立春在任期间违规批地的部分材料。涉及五个地块，总价三十亿，实际成交价只有十五亿。差价进了谁的口袋，你自己查。小心田国富，他是赵立春的人。”
侯亮平的手抖了一下。
“田国富？”
陆尘扫了一眼信，脸色变得凝重。
“如果这是真的，事情就复杂了。”
“怎么讲？”
“田国富是省纪委书记，如果他真是赵立春的人，那赵立春的案子就别想查下去。”陆尘握紧方向盘，“而且，沙瑞金知不知道这事？如果知道，他为什么还要让田国富负责这个案子？”
侯亮平翻看那些材料。合同复印件上有赵立春的签名，银行流水显示有几笔巨额资金流向海外账户，照片是地块现场，确实存在低价出让的情况。
材料很详细，详细得不像是假的。
“陆省长，你觉得这些材料可信吗？”
“需要核实。”陆尘说，“但送材料的人冒这么大风险，应该不是闹着玩的。而且刚才那伙人，明显是想抢材料。如果材料是假的，他们抢什么？”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停下。
“侯书记，这些材料你打算怎么办？”
“交给组织。”
“交给谁？田国富？”
侯亮平语塞。是啊，交给谁？田国富可能是赵立春的人，那还能交给谁？
“先核实吧。”陆尘说，“我和老祁在国土厅有熟人，可以查查这些地块的出让记录。如果记录和材料对得上，那就说明是真的。”
“需要多长时间？”
“最快今天下午。”
“好。”侯亮平把材料装回公文包，“陆省长，谢谢你刚才救我。”
“不用谢，我们是一条船上的人。”陆尘重新发动车子，“先送你回去。下午有消息我通知你。”
侯亮平回到家，把公文包藏进衣柜夹层。他坐在沙发上，脑子里乱糟糟的。
田国富是赵立春的人？可能吗？田国富在汉东工作多年，口碑一直不错。但如果他真的有问题，那这些年查不了赵立春，就说得通了。
手机响了，是钟小艾。
“亮平，陈海那边有消息了。”
“怎么说？”
“他说可以试着接触林小芳，但需要时间。医院那边看守很严，他不能硬闯。”
“让他小心。赵瑞龙不是好惹的。”
“我知道。”钟小艾顿了顿，“另外，还有件事。”
“什么事？”
“我查了李成功那套别墅的物业记录。最近一个月，水电用量是平时的三倍。而且每天都有外卖送进去，每次都是四五个人的份量。”
侯亮平坐直身体。
“你是说，别墅里不止一个人？”
“至少三四个人。”钟小艾说，“亮平，陈永华可能真的在里面。”
“能确定吗？”
“不能。但我们可以试试。”
“怎么试？”
“我认识一个外卖小哥，经常往那送餐。我让他帮忙看看，别墅里都有什么人。”
侯亮平想了想。
“小心点，别打草惊蛇。”
“明白。”
挂断电话，侯亮平走进书房。他打开电脑，搜索田国富的资料。
田国富，五十八岁，汉东省纪委书记。早年在地质队工作，后调入纪委系统，从科员一路干到省纪委书记。履历清白，没有污点。
但如果那份材料是真的，田国富的“清白”就值得怀疑了。
正看着，门铃响了。
侯亮平透过猫眼一看，外面站着两个人。一个中年男人，一个年轻女人，都穿着纪委的工作服。
他打开门。
“侯亮平同志，我们是调查组的。有些问题需要补充询问。”
又是调查组。侯亮平让他们进来。
两人在沙发上坐下。年轻女人打开录音笔，中年男人拿出笔记本。
“侯亮平同志，昨天你去哪了？”
“在家。”
“有人反映，昨天上午你在人民公园与人见面。”
侯亮平心里一紧。他们怎么知道？
“是见了个人。”
“什么人？”
“一个线人。”
“线人？”中年男人抬起头，“什么线人？”
“提供举报材料的线人。”
“材料呢？”
“在我这里。”
“请你交出来。”
侯亮平没动。
“这些材料涉及重要案情，我需要核实后再决定是否上交。”
“侯亮平同志，你现在是停职调查期间，没有权力核实任何材料。”中年男人语气严厉，“请你立即交出材料，配合调查。”
“如果我不交呢？”
“那我们就只能采取强制措施了。”
侯亮平看着这两个人。他们态度强硬，不像一般的调查人员。
“你们是田书记派来的？”
“这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配合组织调查。”
“如果组织调查的目的是掩盖真相呢？”
年轻女人停下笔，看向侯亮平。
“侯亮平同志，请你注意言辞。”
“我很注意。”侯亮平站起来，“材料我不会交。除非你们让田书记亲自来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