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八点整，汉东省委车队驶出大院。沙瑞金乘坐的黑色轿车居中，前后各有两辆警卫车辆。
陆尘站在办公室窗前，目送车队远去。他手里的茶杯已经凉透，但浑然未觉。
“陆省长。”高育良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沙书记这一去，汉东的天可就真的变了。”
陆尘转过身。高育良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脸色比往常更加凝重。
“高主席，您觉得沙书记能说服上面吗？”
“难。”高育良走进来，在沙发上坐下，“赵立春的关系网，这些年已经渗透到方方面面。动他，等于动很多人的奶酪。”
“可证据确凿。”
“在官场，证据有时候不是最重要的。”高育良叹了口气，“重要的是平衡，是妥协。陆尘，你还年轻，有些事看得不够透。”
陆尘给高育良倒了杯茶：“还请高主席指点。”
“谈不上指点。”高育良接过茶杯，“我是快退休的人了，有些话可以说得直白些。赵立春这个案子，查到现在，已经不是单纯的反腐了。它成了各方势力博弈的焦点。沙瑞金想借这个案子立威，巩固他在汉东的地位。侯亮平想借这个案子证明自己，挽回他父亲当年的遗憾。你呢？”
陆尘沉默片刻：“我只想还汉东一个清明。”
“清明？”高育良笑了，笑容有些苦涩，“陆尘，你相信官场真的能清明吗？”
“我相信至少可以更清明。”
高育良点点头：“有这个心是好的。但你要记住，凡事不可太过。赵立春倒了，会有张立春、王立春起来。反腐是场持久战，不是一两次战役就能解决的。”
“我明白。”
“明白就好。”高育良站起来，“我要去医院做个检查，今天就不去政协了。汉东这边，你多盯着点。祁同伟是个实在人，但有时太冲。侯亮平有原则，但缺少变通。你们三个，要互相补台。”
“您放心。”
高育良走到门口，又回过头：“还有件事。陈岩石昨天找过我，说李达康的妻子要见你。”
“见我？”
“对。说是有重要情况要反映。”高育良顿了顿，“不过你要小心，那女人不简单。李达康这么多年不倒，她在背后出了不少力。”
送走高育良，陆尘立刻给祁同伟打电话。
“祁厅长，安排一下，我要见李达康的妻子。”
“现在？”
“现在。”
半小时后，省纪委接待室。
欧阳菁坐在陆尘对面，五十多岁的年纪，保养得很好，但眼圈红肿，显然哭过。
“陆省长，我知道您忙，但有些话我必须说。”她开门见山，“老李是有错，但罪不至死。”
陆尘示意她继续说。
“他收钱，是因为当年光明区改造资金缺口太大。”欧阳菁语速很快，“上面不给钱，下面催得急。开发商说可以垫资，但要有回报。老李没办法，只能答应。”
“所以他就收了三千多万？”
“那不是收，是借！”欧阳菁提高声音，“我们有借条，都保留着！等区里财政好转了，我们会还的！”
陆尘从文件袋里抽出一份银行流水：“欧阳女士，这是你儿子在英国留学的费用记录。一年八十万英镑，折合人民币七百多万。这也是借的？”
欧阳菁脸色白了。
“还有你在香港的房产，在海南的别墅，在瑞士的存款。”陆尘一份份摆出证据，“这些，也都是借的？”
“你们……你们查我？”
“李达康的案子，涉及家庭成员财产，当然要查。”陆尘合上文件夹，“欧阳女士，如果你真想帮李达康，就应该劝他坦白交代，积极退赃。而不是在这里狡辩。”
欧阳菁盯着陆尘，眼神从恳求变成怨恨。
“陆尘，你非要赶尽杀绝吗？”
“我不是赶尽杀绝，是在执行党纪国法。”
“党纪国法？”欧阳菁冷笑，“汉东那么多贪官，你为什么偏偏盯着老李？不就是因为他得罪过你吗？”
陆尘皱眉：“他什么时候得罪过我？”
“去年省里评先进，他投了反对票。”欧阳菁说，“你以为我不知道？你一直怀恨在心，现在终于找到机会报复了！”
陆尘摇摇头：“你想多了。我查李达康，是因为他确实有问题，不是因为我个人恩怨。”
“我不信！”欧阳菁站起来，“陆尘，我告诉你，老李要是倒了，你也别想好过！我们手里也有你的把柄！”
“什么把柄？”
“你儿子在美国读书，一年花费上百万。你的钱哪来的？”
陆尘脸色沉下来：“我儿子是公派留学，所有费用都有合法来源。如果你有疑问，可以去举报。”
“我会的！”欧阳菁咬牙切齿，“陆尘，咱们走着瞧！”
她摔门而去。祁同伟走进来，皱眉：“这女人疯了。”
“不是疯，是狗急跳墙。”陆尘说，“她刚才提到我儿子，说明他们已经调查过我。”
“需要加强安保吗？”
“暂时不用。”陆尘想了想，“祁厅长，李达康那边审讯有进展吗？”
“还是没有。他坚持说那些钱都是借款，而且有借条。”
“借条在哪？”
“他说在家里保险柜，但保险柜密码只有欧阳菁知道。”
陆尘冷笑：“夫妻俩唱双簧呢。一个说借款，一个不交借条，拖时间。”
“要不要对欧阳菁采取措施？”
“再等等。”陆尘说，“现在动她，会给人留下打击报复的口实。先集中精力突破田国富。”
田国富的审讯室在走廊尽头。侯亮平已经连续审了他六个小时，但对方始终保持沉默。
“田国富，你是省纪委书记，应该比谁都清楚，对抗组织调查是什么后果。”侯亮平声音嘶哑，“主动交代，还能争取宽大处理。顽抗到底，只会罪加一等。”
田国富低着头，一言不发。
“赵立春已经保不住你了。”侯亮平继续说，“沙书记现在就在京市，向上级纪委汇报。等上面的批示下来，你就没有机会了。”
田国富肩膀动了动，但还是没说话。
侯亮平站起来，走到他面前：“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在想，只要撑到赵立春出手，你就能没事。但我告诉你，赵立春现在自身难保。他那些关系，看到这么多证据，还敢保他吗？”
田国富抬起头，眼睛布满血丝。
“侯亮平，你不懂。”
“我不懂什么？”
“不懂这个圈子的规矩。”田国富声音沙哑，“赵立春倒了，会有很多人跟着倒霉。那些人不会坐以待毙的。”
“所以他们要反扑？”
田国富又不说话了。
侯亮平坐回座位，示意记录员暂停。他走到窗边，点了支烟。
这是他戒烟五年后抽的第一支烟。烟雾缭绕中，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
“亮平，官场如战场，有时候比战场还残酷。你要记住，对敌人仁慈，就是对自己残忍。”
他当时不明白。现在，他有点明白了。
田国富不是敌人，但也不是朋友。他是对手，是必须打倒的障碍。
手机震动，是钟小艾发来的消息。
“陈永华又交代了新情况。他说赵立春在京市有个秘密会所，专门用来招待重要人物。里面有完整的监控系统，录下了很多不该录的东西。”
侯亮平眼睛一亮。
“位置？”
“他说在昌平区，具体地址记不清了，但记得门牌号有个‘8’。”
侯亮平立刻给陆尘打电话。
“陆省长，有新线索。”
听完侯亮平的汇报，陆尘沉吟片刻。
“这个会所，可能是关键。如果能拿到里面的录像，赵立春就真的跑不掉了。”
“需要派人去京市吗？”
“不行。”陆尘说，“沙书记在京市，我们不能再派人去，否则会引起怀疑。而且赵立春的人现在肯定高度戒备，去就是自投罗网。”
“那怎么办？”
“等沙书记的消息。”陆尘说，“如果他得到上级支持，我们可以通过正规渠道搜查会所。如果没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