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数据详实，问题剖析深刻。”沙瑞金等大家看完，“我认为，应该以此为指导，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一次僵尸企业清理专项行动。具体建议包括：第一，对报告所列二十家企业立即关停；第二，对全省类似企业进行排查，制定时间表；第三，将清理成果纳入年度考核，与干部任用挂钩。”
他扫视全场：“各位有什么意见？”
侯亮平第一个举手：“我完全支持。这些僵尸企业不仅浪费金融资源，还挤占市场空间，是汉东经济的毒瘤。早一天清理，市场就早一天恢复活力。”
几个与沙瑞金走得近的常委陆续表态支持。
轮到了。陆尘把报告轻轻放回桌上。
“报告很好，问题也真实存在。”他声音平稳，“但我想问几个问题。”
会议室安静下来。
“第一，这二十家企业全部关停，涉及的八千多名下岗职工怎么安置？报告里提了吗？”
侯亮平回答：“可以按照劳动法给予补偿，同时提供再就业培训……”
“补偿款哪里来？这些企业大多资不抵债，银行债务都还不上，拿什么补偿职工？”陆尘打断，“再就业培训？培训完了去哪就业？汉东现在有多少企业在招工？”
一连串问题让侯亮平无言以对。
“第二，报告建议全省推广，但汉东各地情况千差万别。有的地方僵尸企业确实多，有的地方少。有的企业虽然经营困难，但还有技术、有市场、有转型可能。一刀切关停，会不会误伤有潜力的企业？”
常务副省长吴春林点头：“陆省长说得对。比如光明区的‘东风机械’，虽然现在困难，但他们的数控机床技术在全国都是领先的。如果给点政策扶持，不是没可能起死回生。”
“第三，”陆尘身体前倾，“也是最关键的问题：清理这些企业腾出来的土地、资金、市场空间，准备给谁？是给那些真正有创新能力、有发展潜力的中小企业，还是换个‘马甲’，给新的关系户？”
这话太尖锐，会议室气氛骤然紧绷。
沙瑞金脸色沉下来：“陆省长的意思是，清理僵尸企业会变成利益输送？”
“我没有这么说。”陆尘直视他，“我只是提醒，任何改革举措都要防止被歪嘴和尚念歪了经。赵立春时期，光明区改造名义上是‘城市更新’，实际上变成私人牟利工具。历史教训，不能忘。”
高育良咳了一声：“我赞同陆省长的意见。清理僵尸企业很有必要，但要有序推进、分类处置。同时要建立透明机制，确保腾出的资源真正用于支持优质企业发展。”
祁同伟补充：“从稳定角度考虑，大规模关停企业可能引发群体性事件。现在赵立春案调查正在关键期，不能再添乱子。”
三个重量级常委连续表态，风向开始偏移。
沙瑞金手指在桌面上敲击：“那依陆省长的意思，这些僵尸企业就不管了？”
“管，但要换个管法。”陆尘从公文包里取出另一份文件，“这是营商环境督导组昨天在光明区实地调查后整理的方案。”
他示意秘书分发。
“核心思路是‘救治一批、重组一批、清退一批’。对还有技术、有市场、有人才的企业，通过注资、混改、引进战略投资者等方式救治；对主业尚存但经营不善的企业，推动兼并重组；对彻底无药可救的，依法破产清算。”
“资金哪里来？”沙瑞金问。
“设立省级产业振兴基金，初期规模五十亿。省政府出二十亿，吸引社会资本三十亿。”陆尘回答，“基金由专业团队市场化运作，政府不干预具体投资决策，只负责制定规则、监督执行。”
“时间表呢？”
“三个月完成全面摸排，六个月完成分类处置方案，一年内初见成效。”陆尘顿了顿，“最关键的是，整个过程的每一笔资金流向、每一块土地处置、每一个项目引进，全部公开透明，接受社会监督。”
会议室里响起低声议论。这套方案显然比简单粗暴的关停更复杂，但也更稳妥，更能服众。
沙瑞金沉默片刻，转头问吴春林：“吴省长，你觉得呢？”
吴春林谨慎地说：“陆省长的方案考虑了经济、就业、社会稳定多方面因素，可行性更强。而且设立产业基金，用市场手段解决问题，符合改革方向。”
几个原本支持沙瑞金的常委也开始动摇。
侯亮平见状急了：“沙书记，如果按这个方案，清理工作要拖到什么时候？那些僵尸企业多存在一天，就多消耗一天资源！”
“侯副书记，”陆尘转头看他，“你急着出成绩的心情我理解。但改革不是百米冲刺，是马拉松。跑得太急，容易摔倒。”
侯亮平脸涨得通红：“陆省长，您这是说我急功近利？”
“我在说工作方法。”陆尘语气平静，“治理一个省，要考虑全局，要考虑长远，要考虑千千万万老百姓的饭碗。不是谁嗓门大、谁调门高，谁就有理。”
这话太重，会议室鸦雀无声。
沙瑞金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加快了。他知道，今天这个会，自己已经输了一局。陆尘的方案更周全，更有说服力，多数常委都会倒向那边。
但还有最后一招。
“陆省长的方案确实更完善。”沙瑞金开口，“我建议，把两个方案结合起来。亮平同志的报告作为问题清单，陆省长的方案作为解决路径。常委会通过后，立即组织实施。”
他看向陆尘：“陆省长，你看怎么样？”
这是以退为进。表面上认可陆尘的方案，实际上把侯亮平的报告也塞了进去，保留了“问题清单”这个抓手。
陆尘怎么可能看不出。
“可以。”他居然同意了，“但既然是结合，就要以我的方案为主框架。具体实施，应该由营商环境督导组负责，王为民同志牵头。”
“王为民？他级别够吗？”
“级别不够可以提。”陆尘毫不退让，“而且督导组直接对省政府负责，我会亲自盯。”
沙瑞金眯起眼睛。这是要完全掌控清理工作的主导权。
“那就这样定。”他最终说，“会后形成决议，上报。亮平同志继续负责赵立春案具体调查，配合督导组工作。”
侯亮平还想说什么，被沙瑞金一个眼神制止。
“散会。”
众人起身。侯亮平第一个冲出门，脸色铁青。
陆尘收拾文件，不紧不慢。高育良和祁同伟走过来。
“陆省长，刚才……”
“回去说。”陆尘打断。
三人走出会议室，在走廊里沙瑞金追了上来。
“陆省长，留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