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叔说，那份材料可能是他退出后，由于文件归档滞后，被别人后补的签字。他说他不太清楚。”
侯亮平放下筷子，目光在钟小艾脸上停留了片刻：“小艾，这份材料上的签字，如果是后补的，会是谁补的？”
“我不清楚。周叔也没有说。”
侯亮平没有再追问，但心里的某些东西，正在一点点收紧。他知道钟小艾隐瞒了一些信息，但暂时无法分辨她隐瞒了多少，以及那些被隐瞒的部分，是为了保护周汉民，还是为了保护钟家。
这一顿饭，两人没有再说话。餐厅里安静得只能听到筷子碰触碗沿的轻响。
第二天上午九点，汉东省纪委办案基地。侯亮平坐在办公室里，面前放着刘建国一早送来的调查进展汇报。汇报显示：省纪委的信息渠道已经梳理了天恒伟业自成立以来的全部股权变更记录。
在周汉民退出的那一年，天恒伟业的股权结构中，曾有另一家公司短暂出现过四个月，之后又退出了股东列表。这家公司的名字叫“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当时的法定代表人是一个叫王海波的人。
侯亮平的目光在“王海波”三个字上停住。他放下汇报，拿起内线电话：“刘书记，你过来一下。”
刘建国很快推门走进来：“怎么了？”
“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你了解多少？”
刘建国听到这个名字，在记忆里搜索了一下：“中瑞投资？以前听说过，好像是省城一家做项目投资的公司，但后来好像注销了。具体背景，我不太清楚。怎么了？”
侯亮平指了指汇报上的那行字：“天恒伟业成立初期，股东中曾经出现过这家公司。法定代表人是你熟悉的人。”
“谁？”
“王海波。”
刘建国的表情凝了一下：“王海波？省纪委的王海波？”
“对。”侯亮平放下手里的汇报，“王海波和天恒伟业之间有过股权关联。这件事，你之前知道吗？”
刘建国摇了摇头：“从来没有听他提起过。”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目光看向窗外。一个省委纪委的常委，曾经是一家公司与天恒伟业之间的股权关联方。这个发现让整个案子的走向变得更加复杂了。
他没有在刘建国面前表露内心波动，只是平静地说：“先不要惊动王海波。继续查中瑞投资的底档，看看它和天恒伟业之间的完整关系。”
“明白。”
刘建国走后，侯亮平在办公桌前坐了很久。他拿起笔，在笔记本上写下三个名字：“周汉民、王海波、方文远”，然后画了几条连接线，最后在这些名字的上方，写上“钟家”两个字。
二月九日清晨，汉东省纪委办案基地的走廊上，比平时更安静一些。侯亮平推开自己办公室的门，把公文包放在桌上，没有脱外套，先在椅子上坐了下来。
他面前摊着昨夜让刘建国调取回来的“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完整工商底档，底档第一页的法人代表信息栏里，白纸黑字写着“王海波”三个字。
他的目光在那三个字上停了许久，然后翻到下一页，仔细查看中瑞投资的股东构成和注册信息。中瑞投资设立于五年前，注册资本三千万元，注册地址在汉东市高新区一栋写字楼内，经营范围包括项目投资、投资管理、投资咨询等。股东结构显示，公司由两名自然人股东出资设立，一名是王海波，另一名是一个叫陈玉梅的人。
侯亮平的笔尖在“陈玉梅”三个字下面轻轻画了一道线。他合上底档，拿起内线电话，拨通了刘建国的号码：“刘书记，你那边有结果了没有？”
电话那头传来刘建国的声音：“有了一些发现，我正在做初步汇总。”
“你过来吧，带上材料。”
几分钟后，刘建国推门进来了，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他把文件袋放在侯亮平桌上：“查到了两件事。第一，陈玉梅是王海波妻子的名字。中瑞投资的股权结构中，王海波直接持股百分之四十，陈玉梅持股百分之六十。法人代表是王海波，但实际出资人主要是陈玉梅。”
“第二件事，中瑞投资与天恒伟业之间的股权往来，有几份变更登记记录。天恒伟业成立时，初始股东有两家公司，一家是我们已经掌握的林城恒润建材，另一家就是中瑞投资。中瑞投资当时持股比例不高，但在天恒伟业成立后的第二年，中瑞投资通过一次增资扩股，将持股比例提高到了百分之二十五。”
“那后来呢？中瑞投资是什么时候退出的？”
“第三年。工商记录显示，中瑞投资在天恒伟业增资扩股后不到一年，就进行了股权转让，将持有的全部股权转让给了另一家公司，也就是后来的汉东中瑞投资发展有限公司的关联方。但实际上，中瑞投资在完成股权转让后不久就注销了工商登记。”
侯亮平靠在椅背上，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也就是说，中瑞投资在天恒伟业做了一年股东，然后通过股权转让退出，接着注销了公司。”
“从工商记录来看，是这个流程。”
侯亮平沉默了一会儿：“王海波本人与天恒伟业之间，还有没有其他直接的关联？”
“工商底档中，王海波代表中瑞投资在天恒伟业的股东决议上签过字。那份签字文件还留存在天恒伟业的工商登记档案里，可以调取。”
“调取那份签字文件，用最快的速度。”
“明白。”刘建国应下后，没有立刻离开，而是停顿了一下，又开口：“侯书记，有句话我可能不该说，但王海波是省纪委的常委，又是我们工作组的人。如果把他牵扯进来，这个案子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侯亮平的目光平静地看了刘建国一眼：“我知道。”他没有多解释,只说了这简短的两个字，目光里带着一种沉稳的分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