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手段很隐蔽。”祁同伟补充道，“智汇咨询收的是‘咨询服务费’，表面上看是合法的商业往来。顾正平那边更是隔了好几层，很难直接抓到他。”
陆尘转过身：“再隐蔽也有漏洞。你让审计局和工商局联合，对智汇咨询以及它关联的所有企业，进行一次全面的税务和经营合规检查。重点查它们之间的资金往来是否真实，是否依法纳税，是否有虚构业务套取资金的行为。”
“明白。”祁同伟正要离开，又被陆尘叫住。
“还有件事。”陆尘说，“新制定的《产业扶持资金审批管理办法》马上就要出台了。你组织一次专题培训，让全省各级项目审批部门的人都来学习。特别是要把这个办法与反腐败工作结合起来讲——告诉那些人，以后拿项目要靠实力、靠规范，不能靠关系、靠运作。”
接下来三天，省政府大楼里格外忙碌。财政厅灯火通明，工作人员连夜测算项目资金方案；发改委反复修改重点项目清单；审计局和工商局则联合组成检查组，开始对智汇咨询及其关联企业进行核查。
七月八日上午，省政府常务会议室里，陆尘主持召开《产业扶持资金审批管理办法》审议会。与会的除了省政府各位副省长、秘书长，还有省发改委、财政厅、审计局、工商局等十多个部门的负责人。
会议开了整整一上午。各部门对这个办法几乎一致赞同，但也提出了一些操作层面的建议。教育厅厅长说：“办法规定项目入库要经过专家评审，这个很好。但我们教育项目专业性很强，评审专家怎么选？谁来选？”
“建立专家库。”陆尘回答，“由各行业主管部门推荐，省政府办公厅统一审核入库。每次评审从专家库中随机抽取，评审前公示专家名单，评审后公开评审意见。”
财政厅厅长问：“办法要求资金拨付与项目绩效挂钩，这个机制怎么落地？绩效评估的标准怎么定？”
“分行业制定绩效评估指标体系。”陆尘说，“比如教育项目，就要看设备使用率、师生满意度、教学质量提升情况等；产业项目，要看产值、税收、就业等指标。这些指标要在项目申报时就明确，作为后期考核的依据。”
审计局局长提出：“办法规定所有项目信息全程公开，这个‘全程’具体包括哪些环节？”
“从项目申报、专家评审、资金拨付、到实施进度、绩效评估，所有环节的信息都要在省政府门户网站上公开。”陆尘说，“不仅要公开结果，还要公开过程。比如专家评审，不仅要公开评审结论，还要公开每位专家的具体评分和意见。”
会议最终原则通过了这个办法，只待做最后文字文字修改后正式印发。
散会后，陆尘刚回到办公室，就接到了李达康的电话。
“陆省长，有个情况向您汇报。”李达康的声音有些急切，“今天上午，新创公司和华光公司的人到我们林城产业园管委会来了，说要申请产业扶持资金，用于智能课桌椅研发中心建设。他们拿出了全套申报材料，看起来准备得很充分。”
“材料你们收了？”陆尘问。
“按程序收了，但还没进入评审。”李达康说，“我看了他们的材料，投资计划书写得很漂亮，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特别是技术方案部分，写得特别空泛，没有什么实质性内容。”
陆尘想了想：“你们按照新出台的办法来办理。第一步是形式审查，看材料是否齐全、是否符合申报条件；第二步是专家评审，这个要等办法正式印发后，从专家库里随机抽取专家；第三步才是资金拨付。记住，每个环节都要留痕，都要可以追溯。”
“明白了。”李达康说，“那我先安排做形式审查，等办法正式出台后再走下一步。”
挂掉电话，陆尘走到文件柜前，找出新创公司那份投资申请报告，重新翻看起来。五千万元的总投资，申请政府扶持资金两千万元——这确实是一个不小的数目。如果按照以前的做法，这样的项目很可能就在各种“运作”下通过了。但现在有了新的管理办法，一切都必须按规矩来。
他要看看，在新规则下，顾正平还能不能玩得转。
下午三点，祁同伟带来了智汇咨询检查的初步结果。
“问题比预想的严重。”祁同伟神色严肃，“根据我们检查，智汇咨询在过去三年里，共开具了四百多张咨询费发票，总金额一千二百多万。但这家公司既没有固定的办公场所，也没有专业的咨询人员。它的注册地址是京市一个居民小区，我们去实地查看，发现那里根本没有人办公。”
“发票是怎么开出来的？”陆尘问。
“通过代账公司。”祁同伟说，“我们找到了那家代账公司，负责人交代，智汇咨询的老板张明每月付给他们两千块钱，让他们帮忙做账、报税、开发票。所有业务都是张明通过电话或微信安排的，他们从来没见过真实的业务合同。”
“资金流向查清楚了吗？”
“基本查清了。”祁同伟递上一张资金流向图，“智汇咨询收到的钱，百分之六十转给了顾正平控制的那家投资公司，百分之三十被张明取现，剩下的用于支付代账费和税费。顾正平那边收到钱后，又通过复杂的股权结构和关联交易，把钱洗到了境外。”
陆尘看着那张复杂的资金流向图，眉头紧锁：“张明现在在哪？”
“在京市。我们已经通知京市警方协助监控，但没有采取强制措施。”祁同伟说，“目前掌握的证据，还不足以对他采取强制措施。智汇咨询的行为，最多算是虚开发票、偷逃税款，属于行政违法范畴。”
“那就先按行政案件处理。”陆尘说，“让税务部门介入，对智汇咨询进行税务稽查。如果查实偷逃税款数额较大，可以移送司法机关。同时，把检查情况通报给京市有关部门，建议他们对顾正平名下的企业也进行核查。”
“好的。”祁同伟记下，“还有件事，青平县那边的试点工作进展很好。刘志斌今天带着几个校长来省里汇报，说第一批设备已经全部安装到位，老师们培训也完成了。他们想请省领导去看看。”
“可以。”陆尘说，“你安排一下，下周我去青平调研。不过要轻车简从，不要搞层层陪同，不要影响学校正常教学。”
“明白。”
祁同伟离开后，陆尘独自在办公室里坐了很久。窗外的阳光渐渐西斜，把房间里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到书架前，取下一本《汉东省志》，翻到记载历代治省方略的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