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年男子没有动怒。
他只是缓缓从棋枰上拈起一枚黑子,在指尖转了一圈,忽然屈指一弹。
那枚黑子化作一道乌光激射而出,擦着徐远的脸颊飞过,在他身后的松树干上钉出一个拇指粗的深孔,木屑簌簌落下。
徐远的脸上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可他跪在地上纹丝不动,连眼睛都没眨。
“废物。”中年男子吐出两个字,语气平淡。
“属下知罪。”
“一个成立没有多久的天鉴司,把你一个九千人将吓住了?”中年男子从棋枰旁站起身,负手走到徐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斩妖司的脸面,让你丢尽了。”
徐远的头垂得更低,咬牙道:“那秦乾虽然只有天武境中期,可他的战力极为诡异。裘千尺半步朝元的修为都不是他的对手。属下亲眼所见,绝非虚言。”
中年男子眯了眯眼,转身走回棋枰旁坐下,手指无意识地敲着青石桌面。松针从枝头飘落,落在他的肩头,他也没有去拂。
“他把李道铭带去了哪里?”
“根据传来的消息,看样子好像是要回燕云城。”
“燕云城。”贺仲远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秦乾的根基在燕云城,他倒是精明,把人带回自己的老巢,谁来都不好使。”
徐远抬起头,试探着问道:“大人,李道铭若是真知道了些什么,天鉴司那边……”
“住口。”中年男子冷冷打断他。
徐远浑身一颤,立刻噤声。
中年男子的目光如刀般在他身上刮过,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收回。他重新闭上眼,手指敲击桌面的节奏越来越慢,最终停了下来。
“你先下去歇着。”他的声音恢复了平静,“这件事,我自有安排。”
徐远不敢多问,磕了个头便退出了院子。
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后,中年男子才重新睁开眼。他看向松树上的那个深孔,目光幽深。
“秦乾……燕云城……”他低声念着这两个词,声音里带着一种说不出的阴沉,“天鉴司刚成立就敢来招惹我,好大的胆子。”
他起身走回屋中,推开一面暗格,取出一枚漆黑的传讯玉简。玉简上刻着一道暗金色的符文,他将灵力注入其中,符文微微亮起。
“燕云城,秦乾,天鉴司。”他对着玉简说了七个字,然后松开手。
玉简化作一道乌光,从窗口飞出,消失在夜色中。
做完这一切,贺仲远走到窗前,看着院中那株老松。
夜色里松影幢幢,像极了一头张牙舞爪的恶鬼。
“萧前。”他忽然念出这个名字,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人都死了这么久了,还能闹出这么多事。”
他抬手关上窗,将夜色和松影一并隔绝在外。
“秦乾,你要查萧前,那你可要想好了。”他的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弧度,“有些事,查到最后,是要死人的。”
徐远所说的秦乾能够重创半步朝元境的裘千尺,中年男子没有过多在意。
半步朝元境,也有强弱之分。
裘千尺虽然是半步朝元境,但气血开始衰败,又怎么可能是自己的对手。
秦乾能够重创裘千尺固然让他感到惊讶,但还没有到让自己忌惮的地步。
夜晚。
燕云城北,有一座废弃的烽火台。
台基半陷入黄土,砖缝里生满了枯黄的蒿草,西北风从残破的垛口灌进来,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中年男子到的时候,烽火台顶上已经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灰白的麻衣,头发用一根枯木簪随意挽着,面容清癯,看起来像个教书先生。
可他的眼睛极亮,在夜色中像两盏幽火,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凌厉。
“贺大人。”灰衣人转过身来,嘴角挂着一丝冷笑,“深夜相见,倒是让我好生意外。”
贺仲远负手站在三步之外,没有开口。
灰衣人也不急,从袖中摸出一枚青色的棋子,在指间慢慢地转着。那枚棋子通体碧透,竟是一整块青玉雕成,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冷光。
“让我猜猜。”灰衣人抬起眼,目光落在贺仲远脸上,“天鉴司那帮人查到了萧前的旧事,你坐不住了?”
贺仲远的目光微微一沉。
灰衣人将棋子收进袖中,负手而立,语气中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诮:“贺仲远,你身为斩妖司副使,深夜约见我这个宗门会的人,若是让你们斩妖司的人知道了……”
他顿了顿,忽然笑了一声:“怎么,这是要加入我宗门会了?”
贺仲远迎着他的目光,脸上没有半分波澜。
“裘千尺被擒了。”贺仲远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了风声。
灰衣人的笑容僵在脸上。
“你说什么?”
贺仲远缓缓抬起右手,掌心朝上,手指慢慢收拢:“裘千尺,被天鉴司的人擒下了”
烽火台上骤然安静下来。
灰衣人盯着贺仲远的脸,那双幽火般的眼睛猛地收缩。
灰衣人的脸色铁青,裘千尺不能出事。
不仅是因为裘千尺如今在宗门会内的身份不低,同时还是因为裘千尺已经成为了宗门会的标杆,一个能拉拢学府联盟强者叛变的标杆。
“你特意来告诉我这个消息,”灰衣人的声音变得低沉,“想要什么?”
贺仲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上前一步,与灰衣人并肩站在垛口前。
夜风灌满他的衣袖,将衣摆吹得猎猎作响。远处城墙上亮着一排昏黄的灯火,像一串悬在半空的眼睛。
“不想要什么,既是在帮你,也是在帮我。”
灰衣人沉默了很久。烽火台上的风越来越急,吹得那枚青玉棋子在他袖中发出细微的碰撞声。终于,他抬起头,看着天边那弯冷月。
“让我宗门会的人动手,你还真是打了个好算盘!”
灰衣人猛地转头看他,眼中杀意骤盛。
可贺仲远纹丝不动,甚至微微抬了抬下巴,迎着那道杀意:“杀我?先不要说你有没有这个实力。即便有,你若是做了,你这些年的布置可就都白费了......”
灰衣人的杀意在眼中翻涌了片刻,终于一点点压了回去。
“贺仲远,不对,准确地说应该叫你贺行州才对,毕竟这才是你的真正名字。这么多年了,你还是一点没变,一样的那么让人讨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