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幽影殿問罪
夜魂宮總壇深處，幽影殿。
這里沒有日月，只有懸浮在半空的幽藍色鬼火，永恆地燃燒著，發出冰冷、搖曳的光，將巨大的殿堂映照得光怪陸離。空氣是凝滯的陰冷，混雜著若有若無的血腥與腐朽氣息，吸入肺腑，仿佛能凍結神魂。玄黑色的巨柱上，雕刻著無數猙獰痛苦的鬼面與扭曲的符文，沉默地矗立，見證著此地無數的陰謀與裁決。
殿堂盡頭，九級黑玉台階之上，是一張以某種巨獸骸骨為主體、瓖嵌著無數暗沉金屬與寶石的王座。王座之上，一團不斷翻涌、扭曲的深沉黑影，構成了一個模糊的人形輪廓。唯有兩點幽綠色的光芒，如同最冰冷的鬼火，在黑影頭部的位置靜靜燃燒，俯瞰著下方的一切。這便是夜魂宮實際的主宰者，副宮主。其真容無人得見，其威壓卻足以讓任何踏入此殿者心神戰栗。
王座之下，第五席單膝跪地，頭顱深埋。他身上的黑袍多處破損，沾染著未曾完全洗淨的海腥與焦痕，周身原本陰冷詭譎的氣息此刻顯得有些紊亂萎靡。從蓬萊鎩羽而歸，不僅意味著任務失敗，更意味著他在副宮主心中地位的直線墜落，以及來自同僚，尤其是那位第二席的攻訐。
副宮主幽綠的目光落在第五席身上，如同實質的冰錐，刺得他靈魂都仿佛在顫抖。那目光中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近乎漠然的審視，如同屠夫在評估一塊不太合格的肉。干澀、冰冷，如同金屬摩擦的聲音緩緩響起，在死寂的大殿中回蕩︰
“第五席，東海之行，混沌碎片未得，玄晶魄未取，目標蕭之祁、甦映雪脫逃，蓬萊警覺，損兵折將，更驚動東海乃至更遠……你，有何話說？”
每一個字，都像是一記重錘，敲在第五席的心頭。他身體微不可查地一顫，聲音嘶啞，帶著辯解與推諉︰“屬下……屬下無能，願領責罰。然，此次失手，實有隱情。那蕭之祁與甦映雪身上所攜碎片，詭異非常，竟能臨時構建出穩固的空間傳送門，此等能力，聞所未聞，實乃意料之外。且蓬萊代掌門雲逸子反應迅疾，救援之果斷超出預估……更有那凌岳，成事不足敗事有余，若非他急躁冒進，提前暴露行藏，打亂部署，本可……”
“哦？意料之外？”
一個帶著奇異韻律、略顯尖細的聲音，帶著毫不掩飾的譏諷，打斷了他的辯解。出聲者立于王座右側，全身籠罩在一件寬大、繡滿詭異銀色符文流轉的黑袍中，臉上覆蓋著一張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慘白面具，只露出兩點幽光閃爍的眼楮。他手中把玩著一枚漆黑如玉、邊緣卻泛著血絲的骨片，姿態看似隨意閑適，卻自然流露出一股陰柔詭譎、令人極不舒服的氣息。正是夜魂宮第二席。
“第五席，你坐鎮東海多年，費心經營，策反凌岳，滲透蓬萊，本該是算無遺策，為我宮立下大功才是。” 第二席的聲音如同毒蛇在光滑的石面上游走，“一句輕飄飄的‘意料之外’，便可抵消主上耗費的無數心血資源？便可抵消我夜魂宮在東海多年布局，因你之故，毀于一旦，甚至可能引起正道警惕，連鎖反應？”
他微微傾身，面具下的幽光似乎更亮了些，語氣中的惡意幾乎要滿溢出來︰“依本座看，非是那碎片太過詭異，亦非凌岳蠢不可及，實是某人……力有不逮，卻又貪功冒進，急于一戰竟全功，方有此一敗涂地！若當初穩扎穩打，徐徐圖之，或是……交由更穩妥之人處置，豈會落得如此狼狽境地，徒惹天下人恥笑我夜魂宮無能？” 這番話，不僅將失敗責任完全扣在第五席頭上，更隱晦地影射副宮主當初用人不當，並為自己未能接手此等“重任”而鳴不平，攬權之意，昭然若揭。
“你！” 第五席猛地抬頭，黑袍下幽光暴漲，陰冷的氣息瞬間擴散，殿中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他死死盯著第二席，聲音因為憤怒而變得尖利︰“第二席！你休要在此血口噴人，落井下石！東海局勢之復雜，牽涉之廣，豈是你這常年縮在總壇，只知玩弄些上不得台面的符咒鬼蜮伎倆之人所能明了的？有本事，你去那蓬萊走一遭，看看雲逸子的劍利，還是你的符快！”
“夠了。”
就在兩人劍拔弩張，火藥味幾乎要引爆大殿時，一個溫和、平靜，卻蘊含著不容置疑力量的聲音響起。聲音不大，卻奇異地撫平了那驟然升騰的戾氣與陰冷，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
說話者立于王座左側稍前，與第二席相對。他身著一襲毫無裝飾的樸素黑袍，身形頎長，面容儒雅俊朗，三縷長須，看起來像一位飽讀詩書、氣質溫和的中年文士。唯有那雙眼楮，溫潤平和之下，是洞察世事的深邃與一種歷經滄桑的漠然。他氣息內斂，宛如一口深不見底的古井，但大殿中無人敢忽視他的存在。夜魂宮第一席，公孫文禮。
他先是對王座上的黑影微微躬身，語氣從容不迫︰“副宮主，東海之事，第五席確有失察冒進、臨機決斷有誤之過，致使功敗垂成，損及我宮聲望與實力，理當受罰。”
此言一出，第五席身體一僵。但公孫文禮話鋒隨即一轉︰“然，事出有因。那盤古斧碎片，乃上古神物，威能莫測，能構建傳送門，確非尋常手段所能預料，可謂非戰之罪。且第五席坐鎮東海多年，成功策反凌岳，獲取蓬萊核心機密，更探得深海玄晶魄此等至寶之下落，此番雖未竟全功，但其多年經營，亦非全無苦勞。”
他先是公允地指出了第五席的過失，也肯定了其過往功勞，顯得不偏不倚。接著，他目光轉向第五席，語氣稍帶責備，卻更似長輩訓誡晚輩︰“然，損兵折將，打草驚蛇，致使蓬萊警覺，陣法修復，日後我宮若再圖東海，代價必將倍增，此確是你之過失，無可推諉。副宮主明鑒萬里，洞察秋毫，自有公斷。”
最後，他才看向第二席，目光平靜無波，卻讓第二席手中把玩的骨片微微一頓︰“第二席，大敵當前，正道各派虎視眈眈，我宮正值用人之際，正需上下同心，同舟共濟。些許疏漏，內部厘清，懲前毖後即可。苛責過甚，攻訐同僚，徒傷和氣，于大局無益，反令親者痛，仇者快。”
公孫文禮這番話，有理有據，既給了副宮主台階，也稍稍維護了第五席的顏面，更點明了內部團結的重要性，堵住了第二席繼續發難的由頭。大殿內一時靜默，唯有鬼火 啪作響。
王座上，那兩點幽綠鬼火般的目光，在下方三人身上緩緩掃過，最終定格在第五席身上。冰冷的聲音再次響起，不帶任何情緒波動︰
“第五席，東海之行，你讓本座失望。”
短短一句話，讓第五席的心沉入谷底。
“念你往日之功，姑且留你席次。” 副宮主的聲音如同宣判，“罰你入‘蝕骨寒淵’，禁閉三月，靜思己過。東海一切未盡事宜及你麾下殘存勢力，暫由第三席悍山全權節制處置。你，可有異議？”
蝕骨寒淵！听到這四個字，第五席黑袍下的身體劇烈顫抖了一下。那是夜魂宮懲罰犯下大錯的高層人物的絕地，終年酷寒，陰風蝕骨，更有無數寒煞幻象侵襲神魂，三月禁閉，無異于酷刑折磨，更是公開的羞辱與地位的一落千丈。而他經營多年的東海勢力，也要拱手讓人……
無盡的屈辱、怨恨、恐懼交織，但他更清楚副宮主的手段。反抗，只有形神俱滅一途。他以頭觸地，聲音干澀嘶啞，幾乎是從牙縫中擠出︰“屬下……領罰。謝副宮主……不殺之恩。” 每一個字，都帶著血淚。他知道，經此一役，自己在夜魂宮的核心權力圈，已被邊緣化了。
處理完第五席，副宮主那幽綠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重重殿宇與空間，投向了遙遠的藥王谷方向。聲音依舊冰冷，但細心者或許能听出一絲極其微弱的、別的意味︰
“悍山已齊聚力量，圍困藥王谷。其行事果決，棄蓬萊而攻藥王，轉向及時。藥王谷傳承久遠，丹道聖地，資源豐厚，其萬木長春大陣亦有其獨到玄妙之處。若能一舉拿下，于我夜魂宮千秋大業，裨益無窮。”
他頓了頓，那兩點幽綠鬼火似乎轉向了左側的公孫文禮︰“公孫，悍山與你，一者擅謀定後動，一者長勇冠三軍，乃我夜魂宮之擎天雙柱，定海神針。此次，莫要再讓本座失望。”
這話，既是對悍山能力與決斷的肯定，也隱含著對公孫文禮這位第一席的提醒與期待——他需要確保第三席的行動成功，維護這“擎天雙柱”的威信與力量。
公孫文禮再次微微躬身，語氣沉穩，听不出波瀾︰“副宮主放心。悍山勇力無雙，行事看似狂猛，實則粗中有細，更兼柳玄鳳為內應，藥王谷已成孤島，覆滅只在旦夕之間。即便蓬萊敢遣援兵，以悍山之能，配合我方兵力，亦足以應對，甚至可謀更大戰果。文禮，自會關注各方動向，確保萬無一失。”
“擎天雙柱……定海神針……” 第二席面具下的嘴角，扯出一個冰冷而扭曲的弧度。幽綠鬼火映照下，他手中那枚漆黑骨片，被捏得發出輕微的、令人牙酸的“咯咯”聲。他排名在悍山之上，是第二席！可副宮主何曾用如此詞匯贊譽過他？在他听來，這八個字無比刺耳。副宮主對他，更多是利用其詭異能力，隱約間總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疏離與不喜。而悍山，那個只懂得用拳頭說話、對他那些“精巧”手段不屑一顧的莽夫，憑什麼與公孫文禮並列，得到如此評價？此次若是讓悍山再立下攻破藥王谷這等大功，其聲勢必將如日中天，屆時，自己這第二席，在宮中還有多少話語權？
一股混雜著嫉恨、不甘與怨毒的冰冷火焰，在他心底悄然燃起。
二、 暗室密謀
幽影殿的問責散去，各人心思各異地離開。第二席如同真正的幽影，在總壇錯綜復雜、遍布禁制的通道中無聲穿行，最終來到一處極為隱蔽的偏殿。他並未停留，而是直接踏入偏殿深處一面看似普通的牆壁。牆壁泛起水波般的漣漪，將他吞噬。
牆後，是一間被多重隱匿、隔絕、防御陣法層層籠罩的密室。此地毫無鬼火照明，只有牆壁上瓖嵌的幾顆幽暗的夜明珠，散發出慘淡的光芒，映照著室內詭異的景象。
這里不像修士的靜室，更像一個瘋狂煉金術師或亡靈法師的實驗室。牆壁上並非光潔的石壁，而是掛滿了各式各樣奇形怪狀、氣息陰邪的符 ——有的以人皮為底，朱砂繪就的符文仿佛在蠕動；有的以獸骨為材，刻滿扭曲的咒文；還有的干脆就是一團不斷變化形狀的陰影。牆角擺放著幾個半人高的琉璃罐，里面用不知名液體浸泡著一些奇特種族的器官，甚至還有尚未完全失去活性的眼球在緩緩轉動。空氣中彌漫著濃重的草藥味、血腥味和一種難以言喻的腐朽氣息。
第二席走到密室中央一張由整塊黑玉雕成的寬大桌案後，緩緩坐下。他依舊沒有摘下面具，但那不斷閃爍的幽光，顯露出他內心的不平靜。
一道幾乎與陰影融為一體的窈窕身影，如同煙霧般在他身後凝聚，正是第四席，影舞。她臉上覆蓋著半副精致的銀色鏤空面具，遮住了口鼻，只露出一雙如寒星、又如深潭的剪水雙眸，眼神淡漠，仿佛對周遭詭異的環境和自己效忠之人的煩躁都漠不關心。她靜立著，如同第二席一道沉默的影子。
“你在殿上，太過急躁了。” 影舞的聲音響起，清冷如冰泉滴落，在這詭異的密室中格外清晰，“副宮主對第五席已生嫌隙，懲罰已下，你何須再咄咄逼人，火上澆油？徒惹第一席不悅，也顯得你氣量狹小。”
“急躁？氣量狹小？” 第二席猛地轉身，面具下的幽光劇烈閃爍，聲音因壓抑的怒意而變得更加尖細刺耳，“本座只是看不慣那等蠢貨誤了主上大事！更看不慣有些人，仗著有幾分蠻力，便被捧到天上去！什麼‘擎天雙柱’？他悍山也配與公孫文禮並列？一個只懂得用拳頭砸、用頭撞的莽夫罷了！副宮主眼中，可曾有過我‘詭符’之名？”
他越說越激動，起身在密桌案旁煩躁地踱步，寬大的黑袍帶起陰冷的風。“此次藥王谷，他若能順順利利拿下，攜此大功歸來，副宮主會如何看他？宮中那些牆頭草會如何看他？我這第二席，在他這‘擎天雙柱’之一面前，豈不真成了擺設？公孫文禮看似公允，實則處處偏袒維護他那‘好兄弟’！本座豈能坐視他如此風光？！”
影舞靜靜听著，眼神沒有絲毫波動，直到他發泄完，才淡淡開口，聲音依舊沒有起伏︰“悍山若能拿下藥王谷，取其千年積累，壯我夜魂宮實力，這是事實。副宮主只看結果，不論過程。你此時動他，無論成敗，風險都太高。公孫文禮不會坐視不理，他若插手，事情必難遮掩。一旦被副宮主察覺是你從中作梗……後果，你比我清楚。”
她頓了頓，繼續冷靜分析︰“不如靜觀其變。藥王谷傳承千年，凌虛子也非易于之輩，未必沒有隱藏的底牌或後手。蓬萊已得玄晶魄，陣法修復，雲逸子乃一宗代掌門，修為心機皆是不凡，他若援救，悍山未必就能一帆風順。我們只需耐心等待，或許無需我們動手，便會有變數……”
“等？靜觀其變？” 第二席驟然停下腳步，發出一聲尖銳的冷笑，打斷了她，“等他功成歸來，攜潑天大功，威勢無雙，屆時我再想做什麼，還有何機會？靜觀其變？變數？影舞，你何時也如此天真了！悍山那廝，實力雖粗鄙，但正面攻堅，確有一手，又有柳玄鳳這內應，藥王谷那些殘兵敗將，拿什麼擋他？蓬萊？雲逸子或許能給他制造些麻煩，但想攔住他攻破藥王谷？難！”
他眼中幽光閃爍，透出狠毒與狡詐︰“他悍山不是一向自負勇力，瞧不起本座這些‘旁門左道’、‘鬼蜮伎倆’麼？本座這次，偏要讓他知道，有時候，一點小小的、不起眼的‘意外’，就足以讓一頭自以為是的猛虎，跌進萬丈深淵！”
影舞的眉頭幾不可查地蹙了一下，聲音依舊清冷，但帶上了一絲極淡的勸誡意味︰“你想做什麼？副宮主明令，藥王谷之事由悍山全權負責。此時插手，形同違令。”
“違令？不，本座怎會違令？” 第二席走回桌案後，手指無意識地敲擊著冰冷的黑玉桌面，發出“篤篤”的輕響，語氣帶著一種令人不寒而栗的詭秘，“本座只是……給我們的第三席大人，送上一份‘小小’的驚喜，幫他……增添一點功勛的‘成色’罷了。”
他踱步到密室一側的牆壁前，那里供奉著一座半人高的黑色石質祭壇，祭壇樣式古樸陰森，上面擺放著一個毫不起眼、甚至有些粗陋的黑色陶罐，陶罐表面布滿了細密的、仿佛自然形成的裂紋，隱約有極其微弱的、令人極度不適的灰黑色氣息從裂紋中滲出。僅僅是看著它，就讓人有種神魂都要被污染、拖入無盡污穢深淵的錯覺。
第二席伸出手，如同撫摸情人般，輕柔地撫過那黑色陶罐粗糙的表面，聲音壓得極低，如同毒蛇吐信︰“藥王谷的‘萬木長春大陣’，根基在于地脈靈樞與谷中千年古木生靈之氣相連，生生不息，循環往復。悍山若要強攻，必集中力量于主陣眼，或等其靈力耗盡。但若……在關鍵時刻，地脈靈樞被一絲極陰、極穢、專污靈氣、蝕神魂的‘九幽穢氣’悄然污染……雖只有一絲，不足以瞬間破陣，卻足以讓大陣靈力運轉在巔峰對抗時，出現那麼一剎那的劇烈紊亂、遲滯，甚至可能引動地脈反噬，地火躁動……”
他轉過頭，面具下的幽光盯著影舞，仿佛在欣賞她可能出現的驚容︰“你說，正在全力攻擊大陣，或志得意滿準備收割勝利果實的悍山，面對這突如其來的陣法反噬、地火暴動，猝不及防之下，會如何？他那些精銳手下，又會折損多少？而若是此時，蓬萊的援兵‘恰好’趕到，撞上這混亂局面……呵呵呵……”
影舞沉默了片刻，那雙淡漠的眸子注視著那黑色陶罐，緩緩道︰“‘穢源罐’……你竟想動用此物。此物乃上古邪器，內蘊一絲九幽穢氣本源，極難操控，反噬自身風險極高。且穢氣一旦釋放，特征明顯，悍山或許不識，但公孫文禮或副宮主，未必不能追查。”
“所以，需要一點‘技巧’，和一個合適的‘媒介’。” 第二席收回手，語氣帶著掌控一切的得意，“本座只需引動罐中一絲，最微弱的一絲穢氣，將其封入一件特制的、看似用于破壞陣法節點的‘破陣釘’中。這穢氣被封存時隱而不發，唯有在特定靈力劇烈沖擊下（比如悍山猛攻陣眼引發的地脈震蕩），才會被激發，悄然滲入地脈一絲。量極少，見效也非立竿見影，而是在關鍵時刻引發剎那紊亂，事後穢氣消散極快，難以追索。至于悍山，他一個莽夫，只懂蠻力，豈能識得此中奧妙？只會將其歸咎于藥王谷大陣臨死反撲，或是蓬萊援兵用了什麼陰損手段。”
“至于媒介和動手之人……” 第二席走回桌案，從袖中取出幾樣散發著陰邪氣息的材料，開始擺弄，聲音愈發詭秘，“柳玄鳳？那只貪婪又惜命的老狐狸，眼下正做著谷主美夢，被悍山許以重利，看管得也緊，不易下手，也未必肯為這不明不白之事冒險。不過……我們不是剛剛接收了一批‘殘部’麼？尤其是那位喪家之犬，凌岳真人。”
他發出一聲低低的、充滿惡意的輕笑︰“喪家之犬，惶惶不可終日，急于在新主子面前證明自己的價值，對舊主（蓬萊）又充滿怨恨……心中滿是惶恐、不甘與怨毒的人，是最好利用的棋子。本座只需以‘總壇某位大人’的名義，賜下一枚特制的‘破陣釘’和一點能讓他臨時提升實力、穩住傷勢的‘甜頭’，暗示他若能在關鍵時刻‘助’悍山大人一臂之力，埋下此釘，擾亂大陣輔助節點，便是大功一件，不僅能在悍山大人面前露臉，更能得到總壇的賞識……你說，他會不動心嗎？他甚至不需要知道這釘子的真實作用，只需要按照‘指示’，在‘恰當’的時間、‘恰當’的地點埋下即可。事後，誰又能查到一枚早已消散、無影無蹤的‘破陣釘’，和一個可能死于戰亂的‘叛徒’身上？”
影舞靜靜地看著第二席開始以嫻熟而詭異的手法處理那些材料，調和著某種粘稠的、散發著不祥氣息的黑色液體，準備煉制那所謂的“破陣釘”。她沉默了很久，那雙如寒星般的眸子里，倒映著第二席狂熱而陰鷙的身影，以及祭壇上那個靜靜矗立、卻仿佛連通著無盡污穢的黑色陶罐。
她知道，第二席已經下定了決心。這個男人，偏執、陰險、嫉妒心極強，尤其無法忍受被悍山那種他眼中的“莽夫”壓過一頭。副宮主對悍山的贊譽，徹底點燃了他心中的毒火。
“凌岳並非蠢人，他或許會懷疑。” 影舞最終開口，聲音依舊清冷，但不再帶有勸誡，只是陳述事實。
“懷疑？” 第二席頭也不抬，專注于手中的煉制，指尖靈光與黑色液體交織，發出“滋滋”的輕響，“他會懷疑，但‘燃血丹’是真的，能短時間內提升他三成修為，壓制舊傷。對一條急于表功、又身有隱患的喪家犬來說，這是無法拒絕的誘惑。至于風險？他會自己說服自己，這只是‘輔助’破陣，地點也‘無關緊要’，就算失敗，也怪不到他頭上。貪婪和恐懼，會蒙蔽他的判斷。更何況……”
他抬起頭，面具下的幽光閃爍著絕對的自信︰“本座會讓他相信，這是悍山默許，或是總壇某位大人對他的‘考驗’。他不會，也不敢去親自向悍山求證。這就是人心。”
影舞不再說話，只是如同真正的影子般，退後幾步，靜靜融入密室角落更深的陰影中，仿佛從未存在過。唯有那雙清冷的眸子，注視著第二席將煉制好的、一根三寸長、通體漆黑、布滿細密螺旋紋路、尖端卻泛著一絲幾乎看不見的灰敗氣息的“破陣釘”，以及一個裝著猩紅丹藥的小玉瓶，放入一個毫不起眼的儲物袋中。
三、 毒餌與惶犬
藥王谷外圍，夜魂宮大營一角，屬于“前”蓬萊長老凌岳及其殘部的區域。這里的營帳比其他地方更加簡陋，氣氛也更加壓抑。凌岳麾下的弟子們，個個面帶惶恐，低頭做事，不敢大聲言語。他們能感受到來自夜魂宮“正統”高手們那種若有若無的排斥與輕視。
凌岳獨自坐在自己的營帳內，面前的矮幾上放著一壺冷酒，他卻毫無飲用的興致。帳內光線昏暗，映照著他陰晴不定、寫滿焦慮與不甘的臉龐。來到夜魂宮陣營已有數日，悍山接見了他，態度談不上熱情，也談不上冷淡，只是公事公辦地讓他暫時歸入麾下，听候調遣。但他能感覺到，自己在這里，始終是個“外人”，是個“降將”，地位尷尬。悍山似乎更看重那個叛徒柳玄鳳。
第五席倒台被罰的消息已經隱隱在高層中流傳開來，這更讓凌岳心驚膽戰。第五席是他的“引路人”，如今靠山倒了，他在這魔窟中的處境更加微妙。他急需立功，立下讓悍山，甚至讓夜魂宮更高層都眼前一亮的功勞，來穩固自己的地位，獲取更多的資源和權力。否則，他很可能淪為炮灰，或者被邊緣化至死。
就在他心亂如麻，彷徨無計之時，帳內陰影處，空氣極其輕微地波動了一下。凌岳畢竟是開山期修士，神識敏銳，霍然轉頭，低喝︰“誰？”
沒有回應。但他矮幾的桌面上，無聲無息地，多出了一枚漆黑的、沒有任何印記的普通傳訊符，以及一個毫不起眼的灰色儲物袋。
凌岳瞳孔驟縮，神識瞬間掃過帳內每一個角落，卻一無所獲。來者修為極高，且隱匿功夫極其了得！他心中警鈴大作，但更多的是一種莫名的、夾雜著恐懼的悸動。他深吸一口氣，強作鎮定，先揮手布下幾道隔絕神識探查的簡易禁制，這才小心翼翼地將神識探向那枚傳訊符。
傳訊符中，傳出一個經過特殊處理、嘶啞難辨、完全听不出原本音色的聲音，直接在他識海中響起︰
“凌岳真人，久仰。東海棄暗投明，實乃明智之舉，主上已知，頗為贊許。”
凌岳心頭一跳，“主上”？難道是……副宮主？還是其他某位“席”？
那嘶啞聲音繼續道︰“然，真人初來，寸功未立，處境難免尷尬。悍山大人勇武，然麾下亦需有能之士輔佐。眼下，便有一樁功勞，唾手可得，可助真人在悍山大人面前，乃至在主上心中，留下深刻印象。”
凌岳屏住呼吸，仔細聆听。
“藥王谷大陣將破，然百足之蟲死而不僵，其‘萬木長春陣’核心與地脈相連，反噬之力不容小覷。悍山大人強攻在即，若能稍加‘輔助’，于大陣東南‘乙木位’第三輔助節點之下三尺，埋下此袋中‘破陣釘’，可引動該節點靈力微幅紊亂，間接削弱主陣眼防御，助悍山大人更快破陣，減少我方傷亡。此乃暗中助力，不便明言。事成之後，悍山大人自會知曉真人功勞。”
聲音頓了頓，帶上了一絲誘惑︰“袋中另有一瓶‘燃血丹’，乃總壇秘制，可于短時間內提升修為三成，並暫時壓制舊傷隱患，于真人眼下處境，或有大用。此丹，既是酬勞，亦是為保真人行事時無後顧之憂。如何行事，真人自決。望真人把握機緣，莫負主上期待。”
傳音到此戛然而止。那枚黑色傳訊符也隨之化作一縷黑煙，消散無蹤，不留任何痕跡。
帳內恢復了寂靜，只有凌岳粗重的呼吸聲。他盯著桌上那個灰色的儲物袋，眼神劇烈變幻，猶豫、掙扎、恐懼、貪婪……最終，對功勛的渴望，對現狀的不滿，對未來的惶恐，以及對雲逸子、對蓬萊的深刻怨恨，如同毒蛇般啃噬著他的理智。
他顫抖著手，拿起儲物袋，神識探入。里面果然靜靜地躺著一枚三寸長、通體漆黑、布滿螺旋紋、尖端泛著極淡灰敗氣息的金屬長釘，以及一個裝著三顆龍眼大小、猩紅如血、散發著誘人藥香與淡淡血腥氣的丹藥的玉瓶。
“乙木位第三輔助節點……確實是個相對偏僻、靈力流轉的緩沖之處，埋下干擾之物，理論上可行，且不易被察覺……” 凌岳喃喃自語，眼中光芒越來越亮，“燃血丹……果然是傳聞中的魔道秘藥，雖有些許後患，但短期提升修為，壓制傷勢，正是我所需！總壇某位大人……這是在考驗我？還是悍山大人不便明言的暗示？”
他將“破陣釘”和玉瓶緊緊握在手中，冰涼與溫潤的觸感交替傳來。臉上的猶豫漸漸被一種豁出去的狠厲所取代。
“富貴險中求……雲逸子！蓬萊！是你們逼我的！悍山大人，還有總壇的大人……此番，便看我凌岳的手段！” 他眼中閃過一絲瘋狂，將儲物袋珍而重之地貼身收起，仿佛握住了通往權力和安全的鑰匙。
他並不知道那“破陣釘”中封存的是何等陰毒之物，也不知道自己已然成了一枚被利用、隨時可以拋棄的棋子。他只知道，這是一個機會，一個向新主子展示價值、擺脫眼前困境的機會。至于風險？他強迫自己不去深想那位“大人”為何如此隱秘，不去深想這“破陣釘”是否另有玄機。他只需要相信，這是通往“功勞”的捷徑。
陰影中，一雙淡漠如寒星的眼楮，仿佛透過無盡空間，看到了凌岳最終將儲物袋收起時，臉上那混合著惶恐與貪婪的決絕表情。眼楮的主人無聲地退去，沒有留下絲毫痕跡。
藥王谷上空，陰雲密布，山雨欲來。而一股源于夜魂宮內部權力傾軋的致命暗流，已然化作無形的毒刺，悄然對準了即將爆發的戰場核心。悍山在摩拳擦掌，蓬萊在疾馳而來，藥王谷在絕望堅守，而陰影中的毒牙，已悄然淬毒，只待時機，便要發出致命一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