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城，国师府。
初秋的午后，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洒在精致的园林里，却驱不散那股盘桓在亭台楼阁间的阴冷气息。池塘里的锦鲤懒洋洋地摆尾，假山石缝中传来秋虫有气无力的嘶鸣。鬼眼独自漫步在九曲回廊上，绣满金色诡异符文的长袍下摆无声拂过光洁的鹅卵石小径。他那被金线严密缝合的眼睑微微朝向皇宫的方向，仿佛在“欣赏”自己一手搅起的漩涡。
左相下狱引发的余波仍在震荡。朝堂之上，往日敢于直谏的清流官员们或噤若寒蝉，或托病不朝。六部衙门里，揣摩“上意”、攀附国师的门生故旧行事越发肆无忌惮。一份来自中洲东部、用加急火漆封口的密报，此刻正静静躺在通政司某个不起眼的角落，与一堆无关紧要的请安折子混在一起。里面字字泣血描述的江河泛滥、田舍漂没、灾民嗷嗷待哺的惨状，永远不会送到年轻皇帝的御案前。
“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这民心一旦离散，根基便开始朽烂。隐龙卫…你们守着那个被蛊虫啃噬心智的小皇帝，又能守到几时？等到流民变成流寇，等到边镇离心，等到这朝堂彻底变成一言堂…呵呵。” 鬼眼枯瘦的手指捻着一片凋落的梧桐叶，叶片在他指尖无声地化为齑粉，随风飘散。“快了，就快了。下一个，该轮到谁了呢？兵部那几个老顽固？还是宫里那个总爱多嘴的…”
他心中盘算着下一个清除目标，枯寂的心湖里泛起一丝操纵一切的、冰冷的愉悦。这偌大皇城，这万里江山，仿佛都成了他指尖的傀儡戏台。然而，就在这志得意满的刹那——
没有破风声，没有杀意泄露，甚至没有寻常高手出击前那一丝不可避免的能量波动。
只有一股极细微、极尖锐、混合着硝石燃烧后的独特焦味与某种冰冷刺骨法力的气息，如同毒蛇的芯子，毫无征兆地舔舐上他的后颈！
鬼眼浑身寒毛倒竖！开山后期修士对危机的本能预感瞬间炸开！他甚至来不及思考，身体先于意识做出了反应——腰身猛地一拧，整个人如同没有骨头般向左侧诡异折去，同时死灰色的护体罡气骤然勃发！
“嗤——！”
一道模糊的黑影，速度快到在视网膜上只留下残像，擦着他右侧袍袖边缘掠过，无声无息地没入他身后那座两人高的太湖奇石。“噗”的一声轻响，仿佛石子投入深潭，奇石表面甚至没有留下明显痕迹，只有一丝几乎不可见的青烟袅袅升起。鬼眼被缝合的眼皮猛然一跳，他能感觉到，那奇石内部的结构，在瞬间被一股极其凝聚、兼具物理撕裂与法力湮灭特性的力量，搅成了一团齑粉！若是打在身上…
念头未落，第二击接踵而至！这一次，鬼眼“看”清了——那是一颗拇指大小、通体流转着暗红色炽热符文与冰蓝色霜冻气息的奇异弹丸！它并非直线，而是带着一种违反直觉的、微微旋转的弧线，封死了他闪避的多个方位，速度快得令人窒息！
鬼眼低吼一声，双袖鼓荡，浓郁的灰败死气汹涌而出，在身前层层叠叠布下七道罡气屏障，同时足尖点地，身形向后急掠，试图拉开距离。
“轰——！！！”
弹丸并未直接撞击罡气，而是在离最外层屏障尚有尺许距离时，轰然炸开！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沉闷的、仿佛空气被瞬间抽干的爆鸣。炸开的并非寻常火焰，而是一种近乎透明的、边缘带着暗红色的诡异冲击波，其中蕴含的破法特性让鬼眼的死气罡气如同遇到烙铁的冰雪般滋滋作响，剧烈消融！更致命的是，随着冲击波扩散，无数细如牛毛、闪烁着幽蓝寒光的冰晶碎片迸射开来，瞬间笼罩了鬼眼周围三丈空间！
极寒！迟滞！那些冰晶碎片并非实体，更像是某种极寒法力的凝结，它们无视了大部分罡气防御，直接作用于空间与鬼眼体表的法力流动。鬼眼只觉得身形一沉，仿佛陷入无形的、冰冷粘稠的泥沼，动作骤然慢了三分，连体内法力运转都出现了一丝凝涩。
闷哼声从鬼眼喉间挤出，他强行运转功法，灰败的死气猛地一涨，将侵入的寒气与滞涩感逼出体外，但脸色已然阴沉如水。刚才那两击，尤其是第二击，威力绝伦，若非他修为深厚、反应极快，又对危险有超乎常人的感知，换作普通开山后期，猝不及防下恐怕已然受伤！更让他心惊的是，直到现在，他依然无法准确锁定袭击者的位置，对方的气息如同融入了周围的环境，飘忽不定。
“哼，反应不慢，可惜…还是慢了半拍。” 一个声音响起，冰冷、清脆，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更透着毫不掩饰的审视与一丝…轻蔑。
声音来自花园角落，那株据说是前朝遗留下来的千年银杏树浓密的阴影中。阴影仿佛活了过来，无声地流淌、汇聚，勾勒出一个高挑矫健的身影。她一步步走出阴影，站在斑驳的秋日阳光下。一身贴合的暗青色劲装，没有任何多余装饰，只将流畅而充满爆发力的身体线条勾勒无疑。脸上覆盖着一张毫无纹路的玄铁面具，只在眼睛位置露出两个孔洞，里面是一双锐利如鹰隼、冰冷如寒潭的眼眸，正不带任何感情地“打量”着鬼眼。最引人注目的，是她背上那个用特殊材质黑布严密包裹的狭长条形物体，以及她自然垂在身侧、戴着副样式奇特、关节处嵌有复杂微缩灵石与符文的黑色手套的右手。那手套包裹下的手指，修长，稳定，此刻正微微弯曲，仿佛随时能扣动某种不存在的机括。
鬼眼缓缓站直身体，被金线缝合的嘴角扯出一个怪异的弧度，嘶哑的声音在寂静的花园中响起：“如此浓烈的火药味，混合着冰火两极的混乱法力…还有这精准到令人发指、却又无声无息的狙杀…看来，是新任的第三席，‘猎隼’阁下大驾光临了。宫主派你来，就是让你用这种方式打招呼的？”
“打招呼？” 猎隼嗤笑一声，声音透过面具传来，愈发显得冰冷淡漠，“只是测试一下，即将合作的‘同伴’，到底有多少斤两，免得关键时候被拖了后腿。现在看来…” 她的目光在鬼眼微微起伏的胸口和略显迟滞的法力余波上扫过，那轻蔑的意味几乎要溢出来，“开山后期？也不过如此。若非宫主亲自下令，让我来这污浊的皇城配合你行动，你以为我愿意搭理你这只会躲在阴影里玩弄阴谋诡计的老鼠？”
鬼眼周围的空气似乎瞬间降低了温度，几片飘落的枯叶在他身周三尺无声地化为冰粉。他缝合的眼皮微微颤动，嘶声道：“‘猎隼’…好大的威风。不过，你最好弄清楚，这里是谁的主场。你的‘玩具’…” 他“望”向猎隼背上的长条包裹， “确实有点意思，但想在这皇城杀人，尤其是杀‘该杀’的人，光靠射得远、打得准，可不够。宫主的任务，是让这里更乱，让那位小皇帝…更快地走向末路。你的‘手指’，最好用在合适的地方，别坏了我的局。否则，我不介意让宫主知道，新任第三席是如何‘配合’的。”
无形的杀意在两人之间弥漫、碰撞，秋日的阳光似乎都暗淡了几分。猎隼戴着黑色手套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屈伸了一下，仿佛在模拟扣动扳机的动作。她那双冰冷的眸子透过面具，与鬼眼那被金线缝合的、仿佛能吞噬光线的眼眶“对视”着。
良久，猎隼冷哼一声，打破了几乎凝滞的气氛：“废话少说。宫主的命令是，协助你稳定（她刻意加重了‘稳定’二字）皇城，并伺机处理掉来自蓬莱和药王谷的‘麻烦’。把你知道的情报，特别是关于那个‘隐龙卫’的，还有你接下来的‘乱局’计划，告诉我。我的‘手指’知道该指向哪里。记住，是‘配合’，不是听你指挥。”
鬼眼眼中幽光闪烁，如同鬼火跳动，最终，那冰冷的杀意缓缓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不可测的幽暗。他嘶哑地低笑起来，侧身让开通往密室的道路：“很好…那就让我们看看，是你的‘手指’快，还是我的‘谋算’深。里面谈吧，新任第三席…阁下。”
两人前一后，走向那间吞噬一切光线的黑石密室。看似达成了脆弱的合作，但那股弥漫在空气中的、冰冷而尖锐的敌意与戒备，比秋日的寒风更刺骨。
千里之外，曾经的药王福地，如今的魔窟毒谷。
灰黑色的瘴气终年不散，笼罩着这片曾经灵秀的山谷。断壁残垣间，野草丛生，偶尔可见锈蚀的丹炉碎片和枯骨。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甜腻中带着腐朽的怪异气味，那是各种毒花、毒草、以及某种更令人作呕的东西混合的味道。
谷口，原本镌刻着“悬壶济世，药王福地”的石碑拦腰断裂，爬满了暗绿发黑的苔藓和一种长着尖刺的诡异藤蔓。几名穿着杂乱、眼神浑浊或闪烁着谄媚与残忍光芒的守卫，正无精打采地巡逻着，他们的服饰依稀能看出旧日药王谷的影子，但更多混杂了夜魂宫那令人不快的风格。
距离谷口三里外的一处隐蔽山坳，萧之祁、苏映雪、朵兰、叶铭，以及蓬莱凌岳长老、两位开山中期执事、十名最低修为也在元婴大圆满的蓬莱精锐弟子，如同磐石般静默潜伏。所有人身上都贴着蓬莱特制的“敛息符”和“藏形符”，气息与周围山林融为一体。
叶铭死死盯着那片被灰黑瘴气笼罩的谷口，牙齿咬得咯咯作响，赤红的双目中仿佛要滴出血来。苏映雪站在他身旁，脸色苍白，纤手紧紧握住腰间剑柄，指节发白。这里的一草一木，都曾是记忆中温暖的家园，如今却沦为妖魔巢穴，同门的哀嚎似乎还在风中呜咽。
“叶师侄，” 凌岳长老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股令人心安的肃杀之气，“你确定从此处可入？阵法可有关窍？”
叶铭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腾的气血和恨意，哑声道：“回凌长老，确定。此地名为‘听涛崖’，崖下有一处暗流泉眼，乃是昔日护谷大阵‘生生不息阵’的一处水灵枢纽所在。柳玄凤那叛徒将大阵改为‘万毒腐骨阵’，虽然阴毒，但根基未变，这处水灵枢纽他无法完全废弃，只是以阴毒之物污染、压制。我对旧阵了如指掌，配合蓬莱的‘破障灵梭’和这位精通阵法的师兄，有七成把握在不惊动核心阵眼的情况下，暂时撕开一道缺口，维持约三十息。”
“七成，够了。” 凌岳长老颔首，目光扫过众人，如同出鞘的利剑，“诸位，此行目的明确：诛杀叛徒柳玄凤，铲除盘踞在此的夜魂宫爪牙，解救被胁同门，尽可能搜罗有用之物。柳玄凤，开山中期，擅长用毒与操控部分护谷阵法残余威力。其麾下，有死忠叛逆约三十人，修为多在元婴期；另有夜魂宫派驻的修士约二十人，为首者绰号‘毒心叟’，开山初期巅峰，精于用毒，阴险狡诈。此外，谷中尚有近百被禁制或亲人性命胁迫的药师、丹师、杂役，乃我等同道，不可误伤。”
他顿了顿，继续部署：“入谷后，萧小友、苏姑娘、朵兰圣女、叶师侄，随老夫与李、王两位执事，组成尖刀，由叶师侄指引，直扑核心——如今的‘万毒殿’，斩杀柳玄凤与毒心叟！陈、赵两位执事，率四名弟子，清除谷口守卫，破坏阵法核心阵基，接应并确保退路。刘、孙两位真传，率其余弟子，负责解救被胁之人，扑杀敢于反抗的死硬分子。行动务必迅猛如雷，一击必杀，得手后不可恋战，立即撤离！都明白了吗？”
“明白！” 众人低声应诺，眼中战意升腾。
夜色渐浓，残月被薄云遮掩。在叶铭的指引和那位蓬莱阵法弟子的配合下，一枚流光溢彩的梭形法宝悄无声息地嵌入听涛崖下某处湿润的石壁。石壁上墨绿色的阵法纹路微微扭曲、黯淡，一个仅容一人通过的、不稳定的缺口悄然出现。
尖刀小队鱼贯而入。谷内景象比外面更加破败，废弃的药田长满颜色妖艳的毒草，残破的屋舍里偶尔传来压抑的咳嗽和呻吟。空气中那股甜腻腐朽的气味更加浓郁，还混杂着劣质丹药烧焦的味道和淡淡的血腥气。
叶铭对这里熟悉得如同掌纹，他强忍着悲痛与怒火，带领众人穿行在阴影和断墙之间，迅速向山谷中心那片最高、邪气也最浓郁的建筑群接近。那里原本是药王谷的正殿“百草堂”和丹房重地，如今却黑气缭绕，匾额歪斜，隐约可见被改成“万毒殿”的字样。
就在他们穿过一片荒芜的、曾经种植灵谷的梯田，距离“万毒殿”已不足百丈时，异变陡生！
脚下原本松软的泥土猛地亮起一片墨绿色的诡异符文，光芒瞬间连接成阵！紧接着，泥土翻飞，数十条色彩斑斓、一看便知剧毒无比的毒蛇、蜈蚣、百足虫等毒物，如同被惊扰的蜂群，嘶叫着从地下弹射而出，口喷腥臭的毒雾，悍不畏死地扑向众人！与此同时，四周原本只是淡淡弥漫的灰黑瘴气骤然变得浓稠如墨，翻滚着包裹而来，雾气中不仅带着强烈的腐蚀性，更蕴含扰人心神的幻毒！
“警戒陷阱！毒虫阵！” 叶铭低呼，声音带着刻骨的恨意，“是柳玄凤的手笔！”
“哼，雕虫小技，也敢现眼！” 凌岳长老冷哼一声，甚至未曾拔剑，只是右手食指中指并拢，化作剑指，对着脚下那片亮起的毒阵和扑来的毒虫，轻描淡写地凌空一划！
“嗤——！”
一道凝练到极致、仅有尺许长短、却耀眼如旭日初升的雪亮剑气骤然闪现！剑气过处，空气发出被割裂的轻响，那墨绿色的毒阵符文如同阳光下的冰雪般瞬间消融、湮灭！扑在最前面的十几条毒蛇、蜈蚣，连惨叫都未曾发出，便在剑气掠过时化为漫天腥臭的粉末！剑气余势不衰，没入地面，留下一道深不见底的细长剑痕！
几乎在凌岳长老出手的同时，萧之祁踏步上前，周身雷光隐现，低喝一声：“散！” 掌心雷符一闪，一股纯阳刚正的雷霆之力以他为中心荡漾开来，所过之处，那浓稠的、蕴含幻毒的灰黑瘴气如同遇到克星，发出“滋滋”声响，迅速消散净化。
苏映雪眉心微光一闪，来自“镇净碎片”的清凉、宁和之力无声扩散，笼罩住小队众人，将那无孔不入的幻毒影响隔绝在外，稳固众人心神。朵兰则屈指连弹，数点几乎看不见的淡银色蛊粉飘洒而出，那些体型更小、更隐蔽、企图从阴影或地下钻出的蛊虫，一接触到蛊粉，便如同醉酒般摇晃两下，僵直不动，簌簌落地。
两位随行的蓬莱开山中期执事反应亦是极快，剑光乍起，如同两道匹练惊鸿，在众人身侧一卷，几个从旁边残破屋舍中嚎叫着扑出、手持淬毒兵刃的守卫，便被剑光绞碎，连鲜血都未及溅出。
从触发陷阱到解决危机，不过两三个呼吸的时间。尖刀小队速度几乎未受任何影响，如同烧红的利刃切入凝固的油脂，瞬间突破了这层并不算严密的防线。叶铭眼中燃烧着复仇的火焰，伸手一指前方那邪气最为深重的大殿，低吼道：“就在那里！柳玄凤和毒心叟，肯定在里面！”
仿佛是为了印证他的话，那被黑气笼罩的“万毒殿”中，猛地爆发出一股暴虐、邪异、混杂着浓烈药毒腥气的强大气息！一道惊怒交加的厉啸冲天而起，震得殿瓦簌簌作响：
“何方宵小，敢闯我万毒殿？！找死！！！”
啸声中，大殿正门轰然洞开，一个身穿绣着蜈蚣、蝎子等毒虫图案的墨绿色长袍、面色青白、眼窝深陷、周身缭绕着淡淡彩雾的干瘦老者，在一群气息阴邪的修士簇拥下，大步踏出。他手中握着一柄奇形怪状、仿佛用某种毒兽腿骨炼制的哭丧棒，一双三角眼死死锁定了快速逼近的凌岳长老、萧之祁等人，眼中先是惊疑，随即化为狠厉与贪婪。
“柳玄凤！！” 叶铭的怒吼，如同受伤的野兽，响彻夜空，饱含着数年来积压的血海深仇，与今日必杀的决绝！
猎隼缓缓调整着呼吸，指尖拂过背后包裹冰冷的金属轮廓，目光穿透铁面，望向东方天际。那里，是药王谷的方向。宫主的命令很明确——处理掉“麻烦”。鬼眼的计划是让皇城更乱，而她，更倾向于从根源上解决制造麻烦的人。蓬莱的人去了药王谷？正好。她的“手指”，已经有些发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