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辅国公府满溢的喜气与小心翼翼中滑过月余。春意渐深,庭中花木扶疏,苏映雪常穿着一身鹅黄或淡粉的宽松襦裙,在萧之祁的陪伴下于廊下散步。她气色被各种汤水滋养得极好,面若桃花,腰身也确实比往日丰腴了些许,尤其小腹处,在柔软衣料的遮掩下,隐约可见微微的弧度。
萧之祁的目光几乎时刻流连在她身上,那小心翼翼的呵护劲儿,仿佛她是一件稀世易碎的薄胎甜白瓷。苏镇岳送来的“外孙礼物”已堆积了半个小库房,从精致的拨浪鼓到威风的小木马,最近甚至弄来了一套打磨得锃亮、仅有巴掌大小的银质盔甲,信誓旦旦要给他“未来的小将军外孙”提前感受戎马气息。林焕则忠实履行着“野味供应商”的职责,今日是肥美的山鸡,明日是据说极补的鹧鸪,每次来都大着嗓门邀功:“弟妹!看哥这手艺!这汤熬得,香飘十里!多吃点,给我大侄子补得壮壮的!”
左清漪的肚子已明显隆起,她时常过来,与苏映雪分享些孕期心得,细声软语,满是关切。宫中赏赐的珍稀补品络绎不绝,苏沐晴虽不能亲至,但派来的嬷嬷太医日日请安,细心周到。全皇都似乎都沉浸在辅国公府即将添丁的喜悦里,茶楼里的说书先生已将“麒麟送子”的故事演绎出七八个不同版本,西市的波斯商人巴布尔,更是靠着“国公爷同款开运地毯”和“郡主安胎圣甲虫”赚得盆满钵满,整日笑得见牙不见眼。
然而,在这片喧嚣的喜气之下,苏映雪心头偶尔会掠过一丝极淡的、连她自己都觉莫名的疑惑。除却最初那月余的倦怠与闻不得腥气,她并无其他医书所载的明显妊娠反应。月事……确实迟了许久,可身体的感觉,似乎又与书中所言“胎动初显”、“饮食大异”有些不同。夜里,她曾抚着那因各种滋补汤水而日渐柔软、微微隆起的小腹,对着身侧已然熟睡、眉眼间却依旧带着满足笑意的萧之祁,轻声问过自己:这里,真的有一个小生命在孕育吗?
萧之祁察觉过她偶尔的出神,总是温柔地将她揽入怀中,下巴轻蹭她的发顶,声音沉稳而令人安心:“陈太医是杏林圣手,断不会错。许是我们的孩儿格外体贴母亲,不愿你辛苦。也或许是你体质殊异,与常人有别。莫要多想,一切有为夫在。”
他语气笃定,然而心底,那被巨大喜悦压下的疑虑种子,却也因苏映雪偶尔流露的不安而悄悄萌发一丝绿芽。只是这绿芽太细微,很快又被对妻子的关爱和对未来的憧憬所覆盖。直到陈太医又一次奉召入府,进行例行的平安脉诊。
这一次,老太医的手指搭在苏映雪腕上,时间似乎格外漫长。起初,他神色尚算平和,捻着胡须,眼睑微垂。渐渐地,那抚着胡须的手指停了下来,眉头几不可察地聚拢,又松开,复又聚拢。额角,在春日微凉的空气里,竟慢慢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萧之祁原本坐在一旁翻看书卷,实则心神大半系在妻子这边。见状,他放下书,目光沉静地看过去。
陈太医的呼吸似乎急促了些。他示意苏映雪换了另一只手,三指再度搭上,凝神细品。这一次,他的脸色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一点点褪去血色,变得苍白。搭在脉上的手指,甚至几不可察地微微颤抖起来。
内室安静得落针可闻,只有鎏金香炉里,苏映雪近日喜爱的、带着清甜果香的安神香,丝丝缕缕,无声袅绕。
终于,陈太医像是耗尽了全身力气,缓缓收回手。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挣扎着站起身,踉跄一步,竟“噗通”一声,直挺挺地跪倒在光洁的金砖地面上,以头触地,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国公爷……郡主……老朽……老朽糊涂!老朽罪该万死啊!”
萧之祁的心,随着那“噗通”一跪,猛地沉了下去。他扶在紫檀木椅扶手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声音却异常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他自己都未察觉的紧绷:“陈太医,何出此言?起来回话。郡主,究竟如何?”
苏映雪靠在引枕上,看着太医这副模样,心中那点隐约的不安瞬间放大,化为冰冷的潮水,席卷四肢百骸。她下意识地,将手轻轻覆在自己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
陈太医不敢起身,依旧伏在地上,老泪纵横,声音充满了惶惑与绝望:“回、回国公爷……郡主……郡主她……并非喜脉啊!”
“并非……喜脉?” 萧之祁重复了一遍,每个字都像是从冰碴里滚过,带着寒气。
“是……是‘气聚’之症,俗、俗称‘假孕’……” 陈太医抖着声音,断断续续解释,“乃因思虑过度,心绪起伏,或气血失和,导致经闭不行,腹膈胀满,甚或出现恶心、择食、脉象滑利等酷似妊娠之症……老朽月前诊脉,确觉脉象流利如珠,加之郡主月事迟延,有恶闻食气之状,便、便先入为主,误断为喜脉……老朽学艺不精,一时不察,酿此大错!如今月余,真伪已明,郡主脉象虽仍有浮滑,却无胎元勃发之象,腹中……实无胎儿啊!”
每一个字,都像一柄冰冷的小锤,敲在萧之祁和苏映雪的耳膜上、心尖上。
萧之祁僵在原地,仿佛一瞬间被抽走了全身的力气,又仿佛被无形的冰水从头浇到脚。他缓缓转头,看向榻上的苏映雪。她依旧维持着那个姿势,手还放在小腹上,脸色却已是一片惨白,那双总是含着温柔或狡黠笑意的明眸,此刻睁得大大的,里面空茫一片,映不出任何光影,只有难以置信的破碎。
没有孩儿。
这一个多月来的喜悦、期待、小心翼翼、对未来的无尽憧憬……竟然,只是一场可笑的、一厢情愿的误会?一场因他们过于期盼,而由身体和医者共同构筑的海市蜃楼?
巨大的荒谬感和失落感如同冰冷的海浪,瞬间淹没了萧之祁。但下一秒,更强烈的情绪攥住了他——是恐惧,是对苏映雪的担忧。他猛地起身,甚至带倒了身后的圆凳,却顾不上了,两步跨到床边,紧紧握住苏映雪瞬间冰凉的手,连声问,声音是自己都未察觉的颤抖:“雪儿?雪儿你感觉如何?可有不舒坦?太医!郡主身体可有损伤?此症因何而起?如何调理?快说!”
他优先关注的,不是那场空的欢喜,而是她的安危。
苏映雪在他急切的追问和掌心传来的温度里,眼睫颤了颤,空洞的眸子里,渐渐蓄起一层薄薄的水光。她缓缓低头,看着自己依旧微微隆起的小腹,那里柔软,温暖,却空空如也。一个多月的母亲梦,醒了。她甚至能清晰地回忆起,萧之祁将耳朵贴在那里,笑着说“我听到他在动”时,那傻气又温柔的模样。原来,那只是肠胃的微鸣,或是血液流动的错觉。
陈太医伏在地上,连连磕头:“国公爷明鉴!此症虽似妊娠,却并非恶疾,于郡主凤体根基无损!多因心绪不宁、肝气郁结所致。郡主此前劳心耗神,又或许……思子心切,方有此象。只需舒肝解郁,宽心静养,辅以药石调理,月事自可恢复,诸症皆消……只是,只是老朽误诊,令国公爷与郡主空欢喜一场,罪该万死!罪该万死啊!”
得知苏映雪身体无碍,萧之祁心中那块最重的巨石轰然落地。他闭了闭眼,强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难言的滋味——失望、懊恼、对太医的怒意,更多的是对怀中人儿的心疼。再睁眼时,眼底已是一片沉冷的清明。
“此事,”他开口,声音恢复了惯常的沉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到此为止。郡主需要静养,今日之事,若有半点风声泄露,惊扰郡主,或传入大司马耳中,引得他老人家忧虑动怒……尔等皆知后果。”
他目光扫过跪伏在地、抖如筛糠的陈太医,以及内室门口几个已然吓呆、面色如土的贴身婢女和嬷嬷。
“对外,只说郡主胎气略有小恙,需绝对静养,谢绝一切探视。陈太医,郡主的身子和心绪,我便托付于你,好生调理。若再有差池……” 他没有说完,但话中的寒意让陈太医又是一个哆嗦,连连叩首保证。
“都下去吧。”
众人如蒙大赦,屏着呼吸,悄无声息地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内室重新恢复了安静,却是一种令人窒息的、沉闷的安静。香炉里的青烟笔直上升,然后散开,了无痕迹。
萧之祁在床边坐下,将依旧怔忪、面色苍白的苏映雪轻轻揽入怀中,手臂收紧,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骨血里,用自己的体温去暖热她冰凉的手脚。
“没事了,雪儿,没事了。” 他低声呢喃,吻着她的发顶,声音是极力压抑后的沙哑,“是场误会,没什么大不了。只要你人好好的,比什么都强。怪我,是我不好,定是前些时日那些事,让你忧心伤神,又或是……是我心太急,无形中给了你压力……”
苏映雪将脸埋在他坚实的胸膛前,鼻尖是他身上清冽好闻的、令人安心的气息。眼眶的酸涩终于决堤,温热的液体无声地浸湿了他的前襟。不是嚎啕大哭,只是压抑的、细碎的哽咽,带着迷茫和失落。
“不怪你……也不全怪太医……” 她闷闷的声音从他胸口传来,带着浓重的鼻音,“是我自己……身子不争气……”
“胡说。” 萧之祁抬起她的脸,用指腹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痕,目光温柔而坚定,“我的雪儿最好,哪里都很好。此番只是小小波折,我们日子还长,何必急于一时?等你将养好了,我们还去西市逛,去吃新开的点心铺,去城外踏青,可好?”
他刻意用轻松的语气,描绘着未来的寻常光景,试图驱散她心头的阴霾。
苏映雪望着他眼底深处那抹来不及完全掩饰的、与她同源的失落,以及那更浓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疼惜与爱护,心头的空茫和委屈,似乎被这温暖的柔情一点点填补。她吸了吸鼻子,用力点了点头,将脸重新埋回去,手臂环住了他的腰。
接下来的日子,辅国公府外松内紧。大门依旧紧闭,以“郡主需绝对静养”为由,谢绝了一切访客和贺礼。萧之祁对外表现得沉稳如常,只是告假了几日,专心在府中陪伴苏映雪。
苏镇岳再次兴致勃勃地来访,这次带的是一把他亲自削制的小木剑,剑柄上还歪歪扭扭刻了个“萧”字(他练习了好几天)。门房恭敬却坚决地拦住了他:“大司马恕罪,国公爷吩咐,郡主胎气需静养,暂不见客。”
苏镇岳浓眉一皱,武将的直觉让他嗅到一丝不寻常:“胎气?前几日不还好好的?陈太医不是一直说脉象平稳吗?” 他声音洪亮,带着担忧。
萧之祁闻讯亲自迎出,将岳父请至前厅奉茶,神色从容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无奈与关切:“岳父勿忧,确是前两日偶感不适,太医说略有胎动不安之象,需得静卧调理些时日,不宜见人,免得情绪波动。映雪一切都好,只是嗜睡,小婿不敢冒险。”
苏镇岳盯着女婿看了片刻,见他目光澄澈,言语恳切,虽心中仍有疑虑,但爱女心切,也怕自己莽撞真惊扰了女儿养胎,只得按下急切,再三叮嘱:“定要好生照料!缺什么少什么,立刻告诉为父!若那帮太医不中用,为父去宫里求陛下派更好的来!”
“岳父放心,小婿省得。” 萧之祁温声应下,亲自将一步三回头、满脸写着“想见闺女想见外孙”的苏镇岳送出了府门。看着岳父虽遗憾却依旧挺直、充满期待的宽厚背影,萧之祁心中五味杂陈,既有未能坦言的内疚,又有对老人殷切期盼落空的不忍。
林焕拎着新猎的野兔上门,同样吃了闭门羹。他挠挠头,大嗓门在门外响起:“弟妹没事吧?老萧你可别瞒着我!”
萧之祁隔着门,语气如常中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疲惫:“无事,只是需静养。你的‘心意’我替雪儿收下了,等她好些,再请你喝酒。”
左清漪心思更为细腻敏感,她听闻“胎气不安”,又联想起苏映雪前些时日与她闲谈时,偶尔流露出的那丝极淡的、对自己“孕相”的疑惑,心中隐约有了猜测。她没有多问,只精心选了些气味清雅宁静的安神香饼,并几卷有趣的游记话本,遣贴心侍女悄悄送入府中,附上一张短笺,只有娟秀几字:“盼妹静心宁神,早日安好。姐清漪字。”
苏映雪收到这些东西,摩挲着那细腻的香饼和书卷,心头暖融,又有些微酸楚。这份不动声色的体贴与懂得,比万千言语更慰藉人心。
消息自然也传入了宫中。轩辕明皱了皱眉,吩咐加派两名擅长安胎的嬷嬷前去。苏沐晴则急得不行,非要亲自出宫探望,被轩辕明好说歹说劝住,只让她写了封长长的信,又开私库添了许多珍贵药材补品送去。帝后的厚赏流水般抬入辅国公府,更坐实了“郡主胎象需稳固”的传言。市井间自然也有了些许猜测和流言,但很快被“贵人静养,莫要扰攘”的主流声音压了下去。
府内,萧之祁将所有外界的纷扰隔绝,只专心陪伴苏映雪。他亲自监督她的饮食,从之前的大补改为温补舒肝的药膳;陪她在小小的庭院里缓缓散步,说些朝野趣闻或市井笑话;夜里拥着她,读些闲散的诗文,绝口不提子嗣相关。
苏映雪的身体在太医的调理和夫君的悉心呵护下,那些因“假孕”而起的症状渐渐消退,微微隆起的小腹也因饮食调整而慢慢恢复以往的纤细。心情也从最初的空茫失落,渐渐平静,甚至能在萧之祁故意逗趣时,露出真心的笑容。她本就不是沉溺悲情的性子,事已至此,懊恼无益,更何况,萧之祁毫无怨怼、全然以她为重的态度,如同最坚实的港湾,让她得以安心停靠休憩。
然而,苏镇岳毕竟是历经风雨的大司马,并非全然懵懂。女儿“静养”的时间似乎有些长了,且完全不见人,这与他认知中妇人“安胎”的情形略有不同。加之同僚间偶有隐晦提及,道是陈太医近日似乎忧心忡忡。他心中疑窦难消,这日下朝后,心中烦闷,便拉着下朝同路的好友左凌渊,径直去了常去的酒楼雅间,叫了酒菜,便闷头自斟自饮起来。
左凌渊如今官居相位,气度愈发沉凝儒雅,见老友愁眉不展,心下已猜到几分。他慢条斯理地为自己斟了杯酒,也不催促,只悠然道:“镇岳兄今日雅兴不高,可是为了映雪那孩子静养之事烦心?”
苏镇岳放下酒杯,叹了口气,国字脸上满是纠结与担忧:“凌渊,不瞒你说,我这心里头,不踏实。映雪那孩子,自小身子骨不算顶强壮,却也鲜少大病。此次有孕,本是天大喜事,我也欢欣鼓舞。可这突然就要‘绝对静养’,连我这做父亲的都见不得一面……之祁那小子,说话也含含糊糊。我怕是……怕是胎象不稳,他们年轻人面皮薄,又怕我担心,不敢直言。” 他越说越愁,浓眉拧成了疙瘩,“若是……若有个闪失,可如何是好?映雪如何承受?之祁又该多难受?”
左凌渊持杯的手微微一顿,抬眼看向老友。他宦海沉浮多年,眼光何等毒辣,从萧之祁应对的沉稳(而非惊慌),从女儿左清漪偶尔提及辅国公府时那了然的叹息,加之对陈太医医术的了解(若非十足把握,当初岂敢断言喜脉?如今又岂会轻易改口“胎气不稳”?),心中早已将真相猜到了七八分。
他沉吟片刻,放下酒杯,脸上露出豁达的笑意,抬手为苏镇岳斟满酒,温言道:“镇岳啊镇岳,你呀,这是关心则乱,自己钻了牛角尖了。”
“哦?此话怎讲?” 苏镇岳抬眼看他。
“你细想,”左凌渊不疾不徐道,“萧之祁是何等人物?少年封侯,沉稳果决,心思缜密。若映雪当真胎象有险,以他对映雪的珍视,此刻怕是早已方寸大乱,四处延请名医,太医院怕是门槛都要踏破,岂会如现在这般,只是闭门谢客,静养调理?你再想,陛下与娘娘的赏赐依旧,只是多了些安胎药材,可见宫中亦知并非急症重疾,只需静养即可。”
苏镇岳怔了怔,仔细回想,似乎确是如此。萧之祁虽然借口“静养”拦着他,但言语间并无惊慌,府中也无药石不断的忙乱景象。
左凌渊继续道:“再者,我观清漪近日从辅国公府回来后,神色并无太多忧虑,反倒有几分唏嘘了然。她与映雪交好,若映雪真有不好,她岂能如此平静?依我看,此事或许并非如你所想的那般。年轻人脸皮薄,有些事,未必愿意立刻对长辈言明。或许只是小小风波,需些时日调整,他们自有分寸。”
他顿了顿,语气更加温和,带着过来人的通透:“镇岳,儿女之事,自有其缘分。你我都曾年轻过,当知有些事,强求不来,也急不得。映雪与国公爷,少年夫妻,情谊深厚,此乃大幸。只要他们二人安好,相互扶持,便是最大的福气。你此刻若忧心忡忡,反复追问,反而给他们增添压力,于事无补。不若放宽心,信他们能处理好。该你知道时,他们自会坦然相告。此刻,默默支持,便是最好的关心了。”
一番话,如春风化雨,点醒了局中人。苏镇岳愣了片刻,仔细咀嚼着左凌渊的话,越想越觉得有理。是啊,若真有大碍,萧之祁那小子岂能如此镇定?宫中岂能不知?自己这般胡乱猜测,忧心忡忡,若让女儿女婿知道了,岂不更添烦扰?
他长长舒了口气,胸中块垒顿消,举起酒杯,与左凌渊一碰,朗声道:“凌渊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是我着相了,是我着相了!儿孙自有儿孙福,我这老头子,就不去瞎掺和,给他们添乱了!来,喝酒!今日不醉不归!”
两人推杯换盏,苏镇岳心结既解,又恢复了往日的爽朗。左凌渊含笑看着,心中暗叹,这老友性子虽直,却并非不通情理,一点即透。只是不知,那对小夫妻,还需多久,才能从这场乌龙的尴尬与失落中,完全走出。
萧之祁后来得知左相劝慰岳父之事,心中感念。这位岳父的至交,朝中的肱骨栋梁,不仅眼光锐利,更难得是这份体恤晚辈、豁达明理的胸怀。这份人情,他记下了。
又过了些时日,苏映雪身体已恢复如常,气色更胜往昔,只是眉宇间那缕因期盼而生的柔光,沉淀了下去,化作更沉静的温婉。夜里,两人相拥在榻,窗外月色如水。
苏映雪把玩着萧之祁寝衣的系带,忽然轻声笑了出来。
“笑什么?”萧之祁低头,吻了吻她的额头。
“笑我们俩,”苏映雪声音里带着释然后的轻松,还有一丝调侃,“也笑这满皇都的人。兴师动众,热闹了一个多月,结果……” 她摇摇头,笑意更深,“你说,父亲库房里那些小木剑、小盔甲,可怎么办?林大哥猎的那些山鸡鹧鸨,我们吃到明年也吃不完吧?还有巴布尔,他的‘送子祥瑞毯’,怕是要跌价了。”
萧之祁也笑了,胸膛微微震动,将她搂得更紧些,下巴蹭着她的发丝:“木剑盔甲,留给将来真正的孩儿。野味……明日让厨房做成肉脯,慢慢吃。至于巴布尔,” 他眼中掠过一丝笑意,“他靠着‘国公爷同款’已赚得钵满盆满,不亏。”
“之祁,” 苏映雪仰起脸,在朦胧的月光里看着他清晰的下颌线,声音很轻,却清晰,“谢谢你。”
谢谢你在得知真相时,最先关心的是我是否安好。
谢谢你这些时日的呵护与包容,从未流露出一丝一毫的失望与埋怨。
谢谢你,在我自己都未必能全然接纳这场荒谬时,先给了我全部的安稳与依靠。
萧之祁看进她的眼睛,那里清澈如水,倒映着月光和他的影子,再无阴霾。他低头,吻了吻她的眼睛,然后是鼻尖,最后落在唇上,一个温柔而珍重的吻。
“傻瓜。” 他低声叹息,带着无尽的爱怜,“你我之间,何须言谢。只要你安好,我便心安。其他的,来日方长。”
是啊,来日方长。没有预期的惊喜固然失落,但知晓彼此是对方最坚实的依靠,这份踏实与温暖,或许比一场镜花水月的期盼,更为珍贵。窗台上,那个来自波斯的、被洗净后插着时令鲜花的陶罐,在月色下泛着温润的暗哑光泽,罐身上古老的纹路仿佛随着光影微微流动,又或许,只是夜风拂过花枝的影子。库房角落里,巴布尔热情推销的、绘着奇特花纹的所谓“安神香料”,静静躺在锦盒中,无人再想起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