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孕的乌龙，如同投入湖面的石子，涟漪终究在时间中平复。辅国公府的日子，看似回到了往昔的宁和。苏映雪的气色一日好过一日，萧之祁悬着的心也渐渐落回实处，只是眉宇间那份经年的警惕，并未因这短暂的温馨而消减半分。夜魂宫，这个名字如同盘踞在阴影中的毒蛇，虽屡遭重创，却从未从他们的心头真正移除。从最初的幽泉、悍山，到后来诡计多端的欧阳烬、阴毒难防的鬼眼和玉衡子，再到十殿阎罗中的秦广王、平等王、转轮王，乃至交过手的阎罗王与都市王……这条沾满血腥与诡谲的锁链，每一次崩断一环，带来的不是松懈，而是对下一次袭击更深的戒备。他们知道，平静之下，暗流从未停止涌动。
这日天光晴好，苏映雪在书房帮萧之祁整理一些旧卷宗。阳光透过雕花窗棂，在光洁的金砖上投下斑驳的影子。她的目光掠过窗边小几，上面摆着几卷书和一个插着几支风干芦花的素色陶瓶——等等，陶瓶？
苏映雪动作一顿，视线凝在那朴拙的陶瓶上。这不是当初波斯商人巴布尔送来的那个“添头”罐子吗？后来觉得花纹特别，洗净后便用来插花了。一个几乎被遗忘的细节，骤然刺破记忆的迷雾，清晰浮现——她初次感到莫名倦怠、闻不得油腥，似乎正是在这个罐子被当成新奇摆设放进内室之后不久！太医诊出“喜脉”，也是在那之后。甚至……她与萧之祁近来偶尔会同时感到的、那转瞬即逝的微弱心悸或气息一滞，每当两人都在室内、靠近这罐子时，似乎尤为明显？
“之祁，”苏映雪放下手中的卷宗，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你记不记得，巴布尔送来这个罐子，是什么时候？”
萧之祁从公文上抬起眼，顺着她的目光看向那陶罐。初看平平无奇，灰褐的底色，上面是暗红与赭石色交织的、难以名状的古老纹路，似藤蔓，又似某种扭曲的符号。被苏映雪插上几支枯黄的芦花，倒也别有一番野趣。但此刻，这点“野趣”在他眼中，忽然变得有些刺目。
“约莫是……” 他略一沉吟，脸色微微沉了下来，“是我们大婚后，你开始‘不适’前约十日。” 时间点过于巧合。而巧合，在夜魂宫的阴影下，往往意味着精心设计。
两人对视一眼，均在对方眼中看到了浓重的疑虑。夜魂宫的手段，他们领教过太多。了凡的咒术，鬼眼的蛊毒，无不是以看似寻常之物为媒，行阴毒诡谲之事。这来自西域、纹路古怪、恰好在他们“喜获麟儿”的放松时刻，以如此“偶然”方式进入内室的陶罐……
“来人！” 萧之祁声音不高，却带着冰棱般的寒意。
心腹侍卫无声出现。
“将此物移入西跨院最尽头的空置厢房，封门落锁。未经我允许，任何人不得靠近。派甲三、甲四轮值看守，注意任何异常，但不得直视或长时间靠近此物，一有异状，即刻来报，不得触碰。” 命令清晰而迅速。
“是！”
陶罐被小心翼翼却又迅速地带走，仿佛那不是一件器物，而是一枚不稳定的火药。苏映雪看着空出来的窗边一角，心头那缕若有似无的、连月来萦绕不去的烦闷感，似乎也随之轻了些许。
三日后，甲三回报，声音带着压抑的惊疑：“国公爷，郡主。那屋子……确有古怪。白日无事，入夜后，尤其是子时前后，值守的兄弟偶尔会听到极轻微的、像是……像是很多细沙在罐子里流动，又像是许多虫蚁在极其遥远的地方爬搔的声响。靠近了听，又没了。而且……” 他顿了顿，“值守过夜的兄弟，次日精神会差些，像是没睡踏实，但并无伤病。属下遵命未曾直视，但用铜镜远远照过，在特定角度，月光下，那罐子上的暗红纹路……似乎会微微动一下，像活物。”
活物？萧之祁眸光骤冷。苏映雪则感到一阵寒意爬上脊背。这绝非装饰品，甚至可能不是普通的邪物。
“备车，去西市。” 萧之祁起身，语气不容置疑。必须找到源头。
西市依旧喧嚣，各国商贾云集，香料、皮毛、宝石、异兽的叫声与讨价还价声混杂在一起。巴布尔的摊位比之前更加热闹，挂着“辅国公同款祥瑞”的幌子，吸引了不少猎奇的客人。见到萧之祁与苏映雪（虽微服，但巴布尔记性极好），他绿豆般的眼睛立刻放出光来，搓着手殷勤迎上。
萧之祁没绕弯子，但也没直接质问，只以鉴赏家的口吻，表示对带有昆仑山附近风格的古老器物感兴趣，愿出高价收购。
“昆仑？” 巴布尔眼睛转了转，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与后怕，“尊客真是问对人了！小人前次从西边回来，路过昆仑山支脉外围一个叫‘风嚎谷’的旧道，那地方……啧，邪性！古商道早就废了，就剩些断壁残垣，风声跟鬼哭似的。我在一个半塌的石墙根底下，看到个罐子，半截埋在土里，就顺手……捡了回来。”
“风嚎谷？具体在昆仑何处？” 苏映雪问，声音柔和，却带着不容回避的意味。
“就在昆仑东边，看着不远，但路不好走，都是乱石荒滩，听说以前是古道，后来不知怎的就废了，都说那地方不干净，有脏东西。” 巴布尔比划着，“那罐子刚捡到时，灰扑扑的，入手冰凉，像抓着块冰！我本来觉得晦气想扔，可看它造型古朴，花纹从没见过，就想着 maybe 是个古物，能换点钱。带回来洗干净了，嘿，那些红道道更明显了，我就想着 maybe 能当个吉祥摆设……” 他越说声音越小，显然也意识到这可能不是“吉祥”那么简单，尤其是这东西还曾送到了辅国公府。
“除了你，还有谁对昆仑，或者对这类‘古物’特别感兴趣？” 萧之祁状似随意地问。
巴布尔脸色微微一变，眼神躲闪了一下，含糊道：“这个……来往客商多，问东问西的也有……”
萧之祁不再追问，留下足额的银钱，又挑了几件别的东西，带着苏映雪离开了。巴布尔看着他们的背影，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下意识地摸了摸怀里一块冰凉的、非金非铁的黑色令牌，那是几个气息阴冷的客人“赏”他的，让他留意任何打听昆仑、尤其是打听古怪旧物的人。
离开巴布尔的摊位，萧之祁对身边一个扮作仆从的暗卫使了个眼色。暗卫会意，悄然隐入人群。
皇宫深处，观星阁。
此处不属任何公开衙门，位于禁苑一角，由一道不起眼的月洞门与外界相隔，常年静谧，只偶尔有身着道袍或布衣的奇异人士出入。阁主是一位姓葛的老者，须发皆白，面容清癯，一双眼睛却亮得惊人，仿佛能洞穿世间一切虚妄。他是皇室秘藏的“异士”之一，精通风水堪舆、奇门遁甲，对阴邪咒术、旁门左道亦有极深研究，算是朝廷应对非常之事的隐秘依仗之一。
见到萧之祁带来的、被多重符纸封镇在特制铅匣中的陶罐，葛道长原本平静无波的面容骤然凝重。他示意旁人退开，亲自净手，燃起一支气味奇特的线香，室内顿时弥漫开一种清心宁神的檀香混合着淡淡药草的气息。
他并未直接打开铅匣，而是取出一面边缘篆刻着八卦符号的古旧铜镜，对着铅匣缓缓移动。铜镜起初映出铅匣冰冷的金属光泽，但当移动到某个角度时，镜面忽然一阵模糊，随即，竟隐隐浮现出铅匣内部那陶罐的扭曲虚影，罐身上那些暗红纹路在镜中如同蠕动的血管，散发着极其微弱却令人极不舒服的暗红光芒。
“好重的秽气！” 葛道长低喝一声，放下铜镜，又取出一只白玉碗，倒入无根水，以朱砂画符，燃符化入水中。符水变成淡淡的金色。他取出一支银针，小心地从铅匣缝隙中沾取一丝几乎看不见的、从陶罐上逸散出的气息，点在符水中。
嗤——！
一声轻响，那滴金色符水瞬间变为浑浊的灰黑色，并散发出淡淡的、如同腐败血液般的腥气。
轩辕明、苏沐晴（坚持要在场）、萧之祁、苏映雪皆神色肃然。
“陛下，娘娘，国公爷，郡主，” 葛道长缓缓开口，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与深深的忌惮，“此物，名唤‘阴蚀皿’，乃是邪道中一种极为阴毒的器皿。非天然生成，是以特殊邪法，混合了阴秽之地泥土、枉死者的骨灰、以及某些污浊生灵的血脉，在极阴之时烧制而成。其上纹路，是一种近乎失传的‘蚀魂咒’的一部分，并非装饰，而是‘活’的咒文！”
“活咒文？” 苏映雪心头一紧。
“不错。” 葛道长指着铜镜中那蠕动般的纹路，“此咒文如同寄生之虫，能自行缓慢吸纳周围生灵的‘生气’，特别是针对气血相融、气息交感的亲近之人，如夫妻、至亲。长期置于身侧，会如跗骨之蛆，悄无声息地侵蚀人之气血根基，紊乱神魂，令人精气渐亏，体弱多病，且难以察觉。对女子，易致经血不调，甚或……出现‘鬼胎’之兆，实乃气血神魂被蚀后产生的虚妄之象；对男子，则损其元阳根本，子嗣艰难。这还只是其一。”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铅匣，仿佛能穿透金属看到内里那邪恶之物：“其二，此物更似一个‘信标’，或是一个微缩的‘阵眼’。炼制者能通过它，遥感到被侵蚀者的气息、方位，甚至……若在远处布下更大的邪阵，此物可作为引子，将邪阵之力更精准地引导至目标所在！看这咒文的阴损路数和其中蕴含的、近乎实质的怨念秽气，绝非寻常邪修手笔。炼制此物者，必是精于此道、且修为高深的魔头，在夜魂宫中，也绝非寻常角色。”
“夜魂宫！” 萧之祁与苏映雪同时出声，虽早有猜测，但被证实，心仍是一沉。
“道长可能看出，此物出自夜魂宫何人之手？” 轩辕明沉声问。
葛道长沉吟片刻，走到一排书架前，抽出一卷兽皮古籍，快速翻阅，最终停在一页：“陛下请看。夜魂宫十殿，各有所长。据零星记载与老夫早年游历时所闻，其四殿‘五官王’，并非以武力见长，而是夜魂宫首屈一指的‘军师’与‘耳目’，精于情报、谋略、追踪、以及各种惑乱人心、扭曲感知的诡异法门。传闻其麾下有无孔不入的探子，其本人亦擅长以器物、音律、乃至环境布置，潜移默化影响他人，布设陷阱。而七殿‘泰山王’，则是一员猛将，修行偏重阴煞炼体与操控地脉秽气，力大无穷，能驱役毒虫瘴疠，所过之处，生机凋敝，如泰山压顶，以纯粹的破坏力和侵蚀力着称。”
他指着古籍上的模糊图案和铅匣：“此‘阴蚀皿’，既有缓慢侵蚀、惑乱感知（致人产生怀孕错觉、莫名不适）之效，这像是‘五官王’惑心手段的延伸；又有汇聚阴秽、侵蚀生机根基的特性，这又与‘泰山王’操控地脉秽气的路子暗合。且炼制手法老辣阴毒，非一人之力可轻易完成。老夫怀疑，此物极可能是此二殿联手，或至少是其中一殿主导、另一殿辅助所制！他们将此物设法送入国公府，所图非小。缓慢戕害二位是其一，恐怕还有以此为引，布设更大阴谋的打算。昆仑山脉，地脉特殊，阴阳交汇，煞穴遍布，正是修炼此类邪法、布置大型邪阵的绝佳所在！风嚎谷……恐怕不是这罐子的终点，而是某个起点，或者……是某个庞大布局的一环！”
殿内一片寂静。炭火在兽头铜炉中发出轻微的哔剥声，反而衬得气氛更加凝重。
五官王，军师，情报，陷阱。
泰山王，猛将，侵蚀，破坏。
一个在暗处编织罗网，一个在明处积蓄毁灭之力。而他们，竟在不知不觉中，将敌人精心准备的“饵钩”放在了枕边！
苏映雪感到一阵后怕，若非她心血来潮察觉异常，天长日久下去，后果不堪设想。萧之祁握住她微凉的手，用力紧了紧，眼中寒意凛冽，却也有着决绝的火焰在燃烧。
被动防御，躲过这一次，还有下一次。夜魂宫像阴影中的毒蛇，不知何时又会吐出新的毒信。昆仑……风嚎谷……这两个名字，如同黑暗中亮起的坐标，指向了毒蛇的巢穴，也指向了彻底了结这一切的可能。
“陛下，娘娘，” 萧之祁松开苏映雪的手，向轩辕明和苏沐晴深深一礼，声音清晰而坚定，“此獠不除，臣与内子寝食难安，亦恐其祸延他处。臣恳请，西行昆仑，追查此罐源头，捣毁邪窟，斩草除根！”
苏沐晴急得想开口，被轩辕明轻轻按住。年轻的帝王看着自己最信赖的臣子与姐姐，又看了看那散发着不祥气息的铅匣，缓缓点头，目光沉毅：“准。夜魂宫为祸已久，此次更是触及朕之亲眷，断不可留。葛道长，将你所知昆仑险要、可能路径，以及应对此类邪祟的法器符箓，尽数备妥。之祁，映雪，朕予你们便宜行事之权，所需人手、资费，宫内一应供给。务必……平安归来！”
“谢陛下！”
离京前，诸事安排妥当。对苏镇岳与柳氏，只以“映雪需寻访昆仑隐世灵药固本培元，兼巡查西域商路隐患”为由，苏镇岳虽不舍，但关乎女儿身体与朝廷正事，他唯有支持，将自己珍藏的一件金丝软甲和一把吹毛断发的匕首塞给萧之祁，千叮万嘱。左凌渊已然猜到大半，只对萧之祁郑重道：“京中万事，有老夫与林焕，贤侄与郡主但去无妨，务必以雷霆手段，廓清妖氛，以绝后患。” 林焕得知又是夜魂宫阴魂不散，气得哇哇叫，誓要同往，被萧之祁按住，将家宅与京城暗防托付于他，特别是请他暗中看顾有孕的左清漪，林焕这才红着眼眶应下。
左清漪悄悄来到辅国公府，将一个锦囊塞进苏映雪手中，里面是一枚触手生温的暖玉玉佩，上面以纤细笔触刻着清心咒文。“妹妹，此玉伴我多年，颇能宁神定魄。了凡那妖僧之事后，我便知这世上魑魅魍魉防不胜防。此去山高水远，凶险难测，愿它能护你一二，盼你与萧大哥早日平安归来。”
晨光熹微，薄雾笼罩着西直门。萧之祁与苏映雪一行轻车简从，扮作前往西域的商队。那邪罐被葛道长以更强大的符箓重新封印，置入特制的铅匣，外裹黑布，由萧之祁亲自携带。葛道长还赠予了几张破邪符、数枚清心丹，以及一面据说能预警阴煞之气的古旧罗盘。
出城十里，长亭在望。一行人下马歇脚，饮些热水。就在这时，一个衣衫褴褛、头发胡须纠结如乱草的老乞丐，不知从何处蹒跚而来，目标明确地走向萧之祁。他浑身散发着酸馊气，一双眼睛却意外的清亮，甚至带着某种穿透人心的力量，快速扫过萧之祁腰间佩剑和那个被黑布包裹的铅匣。
“西去的路，不好走啊，” 老乞丐声音沙哑，如同破风箱，“昆仑风大，迷眼。小心那些‘没有面孔的影子’，他们藏在风里，躲在话里，能变成任何人的样子，告诉你错的路。也要小心脚下的大山会‘哭泣’，那是毒水，蚀骨烂筋，闻一闻，生机就散了。”
他顿了顿，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清的锐光，仿佛透过萧之祁，看到了更深处的东西：“你们身上，沾了‘旧怨’的味道，很浓。新的‘债主’，在昆仑等着收账呢。白骨堆成路标的地方，才有他们真正的窟。” 说完，不等反应，他转身，步履看似蹒跚，却极快地消失在道旁枯黄的草丛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没有面孔的影子……” 苏映雪低声重复，这描述，像极了擅长伪装、渗透、以情报和诡计着称的“五官王”及其麾下。
“大山哭泣……蚀骨烂筋……” 萧之祁眸光冰冷，这无疑是操控地煞毒秽的“泰山王”的手段。
白骨铺路，新债主……果然，夜魂宫在昆仑为他们备下了一份“大礼”。
“出发。” 萧之祁翻身上马，将苏映雪扶上马车。车队再次启程，向着西方天际那隐约浮现的、巨大而沉默的昆仑山影驶去。铅匣静静躺在车内，封印之下，那邪恶的纹路似乎微微悸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故乡那弥漫的阴秽之气，又仿佛在呼唤着远方的“主人”。
马车辘辂，碾过初冬微硬的土地，奔向那片被迷雾、传说与致命危机笼罩的巍峨山脉。车厢内，萧之祁握紧了苏映雪的手，彼此都能感受到对方掌心传来的、坚定的力量与温度。这一次，不再是等待敌人上门，而是主动出击，直捣可能存在的巢穴。前路艰险，强敌环伺，但，别无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