朔风卷着砂砾，抽打在车篷上，发出细碎而密集的声响，如同无数细小的鬼手在不停抓挠。离开皇都已近十日，官道两侧的景色，从初冬萧瑟的平原，渐次化为起伏的丘陵与裸露着大片灰黄土壤的荒原。天地间仿佛褪去了鲜活的颜色，只剩下土黄、赭石与天际一抹冷淡的灰白。商队如一条疲惫的虫，在似乎永无止境的官道上缓缓蠕动。
萧之祁与苏映雪混迹其中，扮作前往西域探亲的富商夫妇。马车外表普通，内里却做了加固，拉车的也是百里挑一的健马。十余名精悍护卫，扮作伙计、镖师，散在车队前后，眼神锐利，不动声色地观察着四周。那方封印着“阴蚀皿”的铅匣，被萧之祁以特殊手法固定在车底暗格，隔绝气息。
商队胡老板是个面色黝黑、眼角刻着深深皱纹的老行商，见多识广，对萧之祁这对气度不凡却异常低调的“夫妇”颇为客气，也隐约察觉他们非比寻常，故而安排的车位既不太显眼，又处于商队中段相对安全的位置。
这日午后，天空堆积着铅灰色的云层，阳光有气无力。商队在一片背风的土丘后暂歇，埋锅造饭。几个常年跑这条线的老行脚凑在火堆边，就着热水啃干粮，低声交谈。
“……听说了么？昆仑山那边，近来邪性得很！” 一个裹着破羊皮袄的老者啐掉嘴里的沙粒，声音压得低低。
“咋能没听说？” 另一个中年汉子接口，脸上带着后怕，“我上次从凉州回来，就碰见李家坳的王猎户，他说前个月想进老林子碰碰运气，结果刚到鹰嘴崖那边，就听见山里轰隆隆响，跟打闷雷似的，可天上连云彩都不多！还瞅见好几处山头，晚上冒着红光，夹杂着黑气，吓得他连滚爬爬回来了，猎叉都丢了一只。”
“何止！” 一个看起来略读过几天书、像个落魄账房的人神秘兮兮地补充，“我在肃州城听一个从更西边逃回来的皮货商说，昆仑山里那些‘仙家’地界，好像出大事了！往常隔三差五还能见着穿白衣、背长剑的仙长下山换些盐铁杂物，这都俩月没见影了。有那不信邪的散修想靠近看看，结果……”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摇摇头，“再没出来。有人说，闻到了浓得化不开的血腥气，从山里头飘出来，风都吹不散。”
胡老板端着一碗热水蹲在旁边听着，闻言叹了口气：“这世道，越来越不太平。神仙打架，凡人遭殃。这趟走完，我也得歇歇了，家里婆娘总念叨。”
萧之祁与苏映雪坐在稍远处的马车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将每一句话都收入耳中。红光、黑气、闷雷、血腥、仙门失联……零碎的信息，拼凑出令人不安的图景。苏映雪的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左清漪赠予的那枚暖玉，玉上清心咒文的微凉触感，稍稍驱散了心头凝聚的寒意。夜魂宫的动作，竟如此迅疾酷烈？昆仑派，那个在传说中缥缈出尘的仙门，难道真的已经倾覆，或者落入魔掌？
萧之祁神色平静，只是握着水囊的手指，微微收紧。铅匣安静地躺在车底，但他能隐约感觉到，随着西行，那被重重封印的邪物，似乎与遥远彼方某个存在，产生着极其微弱的共鸣。是炼制它的地方，还是……炼制它的人？
休整完毕，商队继续前行。目的地是前方百里外的“黄沙驿”，一个可以补充饮水、略作休整的小据点。然而，就在距离黄沙驿还有三十余里，一片怪石嶙峋、道路狭窄的荒谷地带，变故骤生！
呜——咻——！
尖锐的呼哨声毫无征兆地从四面八方响起，如同恶鬼的唿哨，瞬间撕破了荒原的沉寂。紧接着，隆隆的马蹄声如闷雷般从两侧光秃秃的土丘后涌出，尘土飞扬，数十骑剽悍人马如狼群般冲出，顷刻间便将商队前后堵截，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人装束杂乱，皮袄、破甲、包头巾，武器也五花八门，马刀、长矛、弓箭皆有，但个个眼神凶狠，带着浓重的煞气，绝非寻常乌合之众。为首者是个独眼彪形大汉，脸上横亘着一条狰狞刀疤，骑在一匹格外高大的黑鬃马上，拎着一把厚背鬼头刀，刀锋在黯淡的天光下泛着冷冽的寒光。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打此处过，留下买路财！” 独眼龙声如洪钟，满是戏谑与残忍，“爷是‘黑风盗’大当家！货物、女人、马匹，统统留下！男人自断一臂，滚蛋！否则，爷爷的刀，正好渴了！”
商队顿时大乱，骡马惊嘶，伙计们面无人色，纷纷向中间缩拢。胡老板强作镇定，上前一步，抱拳道：“好汉！好汉息怒！出门在外，行个方便！小老儿愿奉上三成货物，权当请好汉和兄弟们喝茶，还请高抬贵手，放我等一条生路！”
“三成？” 独眼龙啐了一口，独眼中凶光四射，“你打发叫花子呢？老子全都要！还有那两个小娘们！” 他刀尖一点，赫然指向被护卫隐隐护在中间的苏映雪，以及旁边一辆车上一个颇有姿色的商人女眷。“乖乖过来，伺候得爷舒服了，说不定留你们一条活路！哈哈哈！”
他身后众匪齐声哄笑，淫邪的目光在女眷身上扫来扫去。
萧之祁眸色一沉。苏映雪面上纱巾下的表情看不真切，但眼神已然冷了下来。这伙马匪，出现得太过“及时”，索求也远超寻常劫掠，更针对女眷……尤其是，那独眼龙看似粗豪，但方才包围、喊话、威慑，节奏分明，匪众虽杂，却隐隐成合围之势，几个头目模样的人，眼神格外冷静凶残，不像是只知好勇斗狠的莽夫。
试探。这个念头同时在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升起。五官王的手，已经伸到这里了么？
“动手！” 独眼龙似乎不耐烦了，鬼头刀一挥，众匪呼啸着冲杀上来，重点攻击商队护车和看起来富贵的几辆马车，其中便有萧苏所在。
商队自有的护卫和临时雇请的镖师拼死抵抗，但人数、实力均处下风，瞬间便有数人倒在血泊中。惨叫声、兵刃碰撞声、马蹄声、哭喊声响成一片。
萧之祁带来的护卫早已按捺不住，但见主人未有明确指令，只结成小阵，护住马车，将来犯之匪击退，并未主动出击，也未展露过高实力，维持在普通精锐镖师的水平。
然而，匪徒中确有数人极为悍勇。一人使双钩，招式刁钻狠辣，专攻下盘，钩风带着嗤嗤轻响，显然喂了毒；一人使链子枪，枪出如蛇，远距离袭扰，防不胜防；还有一人身形矮壮，使一对沉重的镔铁锤，挥舞起来虎虎生风，寻常兵刃触之即飞。这三人，皆有开山境中后期的实力，绝非寻常马匪！他们似有默契，混在普通匪徒中，看似乱战，实则不断向萧之祁和苏映雪所在的马车逼近。
“保护东家！” 萧家护卫头领，一名面色沉稳的中年汉子（开山中期）低喝，带人迎上使双钩和链子枪的匪首。另一名护卫迎向使锤的矮壮汉子。
战况激烈。萧家护卫训练有素，配合默契，但匪徒人多势众，且那三名好手实力不俗，渐渐将护卫们分割开来。那使链子枪的匪首觑得一个空隙，枪尖如毒蛇吐信，绕过一名护卫的格挡，直刺马车车窗后的苏映雪！角度刁钻，速度奇快！
就在枪尖即将破窗而入的刹那，车内一道素影微动。苏映雪并未起身，只素手轻抬，食指与中指并拢，在间不容发之际，精准无比地夹住了疾刺而来的精钢枪尖！
“叮！”
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那灌注了真气的链子枪，竟硬生生停在了半空，纹丝不动！使枪匪首只觉得一股沛然莫御的柔劲从枪身传来，虎口剧震，险些脱手，心中骇然。
不等他变招，苏映雪手腕微微一抖，一股阴柔却连绵不绝的劲力顺着枪身传递过去。匪首如遭电击，半边身子一麻，链子枪再也拿捏不住，脱手飞出，整个人也被带得踉跄后退，撞翻了两名手下。
这一幕，被一直冷眼旁观的独眼龙和另一名使锤的匪首看在眼里。独眼龙独眼一眯，喝道：“点子扎手！并肩子上，先做了那男的！”
话音未落，他与那使锤的矮壮汉子，连同另一名使双钩的，竟同时抛下对手，齐齐扑向一直站在车辕旁、看似文弱书生的萧之祁！三人呈品字形，刀、钩、锤带着凄厉的劲风，封死了萧之祁所有退路，竟是合击之术！
“东家小心！” 护卫头领惊怒交加，却被其他匪徒死死缠住。
面对三方夹击，萧之祁脸上却无半分惊慌。他甚至没有拔剑。就在刀锋及体、钩影临身、重锤砸落的瞬间，他动了。
身形如一道青烟，在间不容发的缝隙中微微一晃，竟从刀光锤影的缝隙中滑了出去，快得只在原地留下一道淡淡的残影。使双钩的匪首只觉得眼前一花，目标消失，随即肋下一麻，一股阴柔却凌厉无比的指力透体而入，真气瞬间溃散，惨叫一声倒飞出去。
独眼龙一刀劈空，心道不好，硬生生扭转身形，鬼头刀回掠，斩向身侧。却见萧之祁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他侧后方，并指如剑，轻轻点在他手腕神门穴上。独眼龙只觉得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无力，厚重的鬼头刀再也拿捏不住，“哐当”一声砸落在地，尘土飞扬。
那使锤的矮壮汉子最为悍勇，见同伴瞬间被制，怒吼一声，双锤舞动如风车，不管不顾朝着萧之祁当头砸下，势若千钧！萧之祁这次不闪不避，右手握拳，简简单单一拳轰出，毫无花巧地迎向那对沉重的镔铁锤。
拳锤相接！
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声沉闷的、令人牙酸的“噗”声。矮壮汉子只觉得一股无可抵御的磅礴巨力从锤柄传来，双臂骨骼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虎口崩裂，鲜血长流。那对沉重的铁锤，竟被打得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回，狠狠撞在他自己胸膛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响起。矮壮汉子惨嚎一声，口中鲜血狂喷，庞大的身躯如破麻袋般向后抛飞，撞倒一片匪徒，瘫在地上，眼见是不活了。
从三人合击，到萧之祁出手，兔起鹘落，不过几个呼吸之间。三名开山境好手，一死两重伤！独眼龙握着酸麻无力的手腕，独眼中充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他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但没想到这铁板如此之硬！这年轻男子的实力，绝非普通开山大圆满，其真气之精纯凝练，招式之简洁有效，远超他以往遇见的任何对手！情报有误，大大有误！
“扯呼！” 独眼龙倒也光棍，见势不妙，毫不恋战，发出一声凄厉的呼哨，转身就逃。余匪见首领溃逃，三名最强的好手一死两伤，更是魂飞魄散，发一声喊，丢下死伤同伴和部分劫掠的财物，乱哄哄地朝着荒原深处逃去，转眼间便消失在嶙峋乱石之后。
商队众人惊魂甫定，看着满地狼藉和匪徒尸体，又看看气定神闲、仿佛只是随手拍飞了几只苍蝇的萧之祁夫妇，敬畏之情油然而生。胡老板更是连连作揖，感激不尽。
萧之祁摆了摆手，示意不必多礼，目光却落在那使双钩的匪首和独眼龙身上。两人受伤不轻，被护卫制住，面如死灰。
“谁派你们来的？” 萧之祁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寒意。
使双钩的匪首咬牙不答。独眼龙眼神闪烁，最终颓然道：“我们真是黑风盗……只是，只是前些日子，来了几个怪人，给了我们一大笔钱，还有这个……” 他从怀中掏出一块非铁非木的黑色令牌碎片，上面有一个模糊扭曲的鬼面花纹，“说是有贵客西行，让我们‘好好招待’，试试成色……若能成事，还有重赏。我们……我们鬼迷心窍……”
萧之祁接过令牌碎片，入手冰凉，一股熟悉的、令人厌恶的阴寒气息传来。果然是夜魂宫！五官王！这所谓的“黑风盗”，不过是他随手布下的一枚棋子，一次不痛不痒的试探。目的，无非是看看他们夫妇实力究竟如何，身边带着多少人，反应如何。至于这些马匪的死活，恐怕从未在那位“军师”的考虑之中。
“那些‘怪人’，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征？” 苏映雪走过来，轻声问。
独眼龙努力回忆：“都穿着灰扑扑的袍子，看不清脸……不对，不是看不清，是……是他们脸上好像蒙着一层雾，怎么看也看不清五官！说话声音也怪，直接往你脑子里钻，冷冰冰的，不带一点人气儿……”
无面人。果然是五官王或其麾下。
苏映雪与萧之祁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人未至，杀机已如影随形。这还只是外围的一次粗糙试探，真正的险阻，恐怕还在昆仑山中。
清理战场，救治伤员，商队损失了七八人，货物也被抢掠、损坏部分。胡老板虽然心痛，但能保住性命已是大幸，对萧之祁千恩万谢。
经此一役，萧之祁和苏映雪心中更加明了。接下来的路，只会更加凶险。夜魂宫既然已知他们前来，前方等待的，恐怕不止是荒原马匪这般简单。而昆仑山中，若真如传闻所言已被夜魂宫占据，其中凶险，更是难以预料。
当夜，在黄沙驿简陋的客栈中，萧之祁挥退左右，只留苏映雪在房内。
“映雪，” 他看向妻子，目光深沉，“接下来的路，我们自己去。”
苏映雪并无意外，只是轻轻点头：“我明白。胡老板他们只是寻常商旅，阿大他们虽然忠心，但实力……面对夜魂宫殿主级的人物，恐怕难以自保，徒增伤亡。” 她口中的阿大，便是护卫头领，开山中期，已是随行护卫中实力最强的一人。但今日面对那三名伪装成马匪的夜魂宫好手（估计只是外围精锐，甚至可能只是被赐予了些许力量的卒子），已显吃力。若真遇上泰山王那等以力称雄的猛人，或是五官王防不胜防的诡计，这些人确实只是送死。
“五官王精于算计，此次试探，他已知我们大概实力。下一步，必有更周全的布置。人多，反而容易被他利用，成为牵制我们的弱点。” 萧之祁冷静分析，“况且，铅匣需随身携带，必要时或可作饵，或可寻源，人多眼杂，不便行事。”
“只是，” 苏映雪微微蹙眉，“让他们就此返回，是否安全？五官王既已盯上我们，会不会……”
“正因为他们与我们分道扬镳，反而安全。” 萧之祁道，“五官王的目标是我们，是铅匣。这些护卫对他而言无足轻重，截杀他们毫无意义，反而可能打草惊蛇。我会令他们分散返回，沿途不要提及与我们同行之事，直接回府，加强戒备即可。胡老板的商队，经历此事，想必也会尽快折返或绕道，五官王不会在意。”
苏映雪思忖片刻，缓缓点头。这是最理智，也是对追随者最负责的决定。明知前方是龙潭虎穴，还要带着实力不足的同伴硬闯，那不是勇猛，是愚蠢和残忍。
翌日清晨，萧之祁将阿大等人召集，直言前方凶险，已非他们所能应对，命令他们即刻化整为零，分批返回皇都辅国公府，不得跟随。阿大等人虽不甘，但深知主人所言非虚，今日一战，若非主人与主母出手，他们恐怕已凶多吉少。前方之路，只能拖累。众人单膝跪地，郑重领命，带着无限担忧与决绝，踏上了东归之路。
胡老板的商队也决定在黄沙驿多休整几日，并派人前往附近城镇求援，暂时不再西行。
萧之祁与苏映雪换上了更利于山地行动的劲装，外罩防风斗篷，背负简单行囊。那方铅匣，被萧之祁以特殊方法负在背后，外罩包裹，掩去形状。两人告别了千恩万谢又忧心忡忡的胡老板，骑着两匹耐力上乘的骏马，离开了尚有几分烟火气的黄沙驿，向着西方那片越发显得苍茫、神秘而危险的山脉轮廓，绝尘而去。
寒风愈发凛冽，卷起地面的沙砾，打在脸上微微生疼。铅灰色的天幕下，巍峨的昆仑山影如同匍匐在大地尽头的太古巨兽，沉默地注视着两个渺小身影的靠近。车底的铅匣，在萧之祁刻意压制下依旧安静，但苏映雪敏锐的灵觉，却仿佛能听到那封印之下，一丝若有若无的、带着诡异渴望的脉动，正与远方山影深处，某个未知的存在，隐隐呼应。
试探已过，真正的征程，刚刚开始。那没有面孔的阴影，与那力可拔山的凶蛮，正在群山之中，等待着他们的到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