昆仑山脉深处，昔日云霞缭绕、鹤唳清幽的玉虚峰，如今被一层终年不散的灰暗雾霭笼罩。雾霭沉甸甸地压在山峦殿宇之上，阳光难以穿透，只在正午时分勉强投下惨淡的光晕。仙禽灵兽早已绝迹，唯闻山风穿过空寂的殿宇与断崖，发出呜咽般的回响，更添几分死寂。
原本供奉三清、气派庄严的玉虚大殿，此刻门户洞开，内里却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阴冷。殿中陈设未有大变，但那些原本温润的玉质法器蒙上了尘灰，光洁的金砖地面残留着难以洗净的暗红污迹。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奇异的甜腥，混杂着陈旧的香火与某种腐土的气息。殿内主位空悬，下首左右，两把风格迥异的座椅相对而设。
左边是一张通体莹白的寒玉椅，此刻却缠绕着丝丝缕缕如活物般游走的灰黑色雾气，将玉质的清辉尽数吞噬，只余下阴森的质感。右边则是一张粗犷的玄铁大椅，椅背粗糙地插着几面残破旌旗，旗面暗红，似是干涸已久的血污浸透，散发着令人作呕的铁锈与腥气。
玉椅上，端坐着五官王。一袭深灰近乎于黑的宽袍，将他颀长的身形笼罩。他的脸上，没有眼睛、鼻子、嘴巴，只有一片不断缓慢流动、如同厚重水银般的灰色雾面。这雾面并非固定，时而凸起，时而凹陷，偶尔能模糊勾勒出某种类似五官的轮廓，却又在瞬间平复，重归混沌的平滑。两点幽暗深邃、仿佛能吸摄心神的光点，在雾面深处不定地闪烁。他手中托着一枚拳头大小的剔透水晶球，球体内光影流转，映出远方模糊的山峦与两个移动的小点。声音直接在大殿中每一个角落，乃至听者心底响起，冰冷、平直，不带丝毫情绪起伏：“黑风峪的废物，连像样的试探都做不到。不过，倒也印证了，那对鸳鸯确已入彀，正乖觉地捧着‘礼物’而来。心性警惕，身手……马马虎虎，比传闻中那些莽夫强些。” 他面前的雾气微微波动，竟短暂地幻化出萧之祁与苏映雪的侧脸轮廓，惟妙惟肖，却又在下一秒如烟消散，重归混沌。
“呸！” 玄铁椅上的泰山王猛地一拍扶手，发出沉闷巨响，震得梁柱簌簌落灰。他身躯魁伟如山，裸露的臂膊肌肉虬结如老树盘根，皮肤是一种不健康的暗青色，仿佛经年的岩石。满脸横肉，一双环眼中只有暴戾与不耐：“试探个鸟！要老子说，直接点齐儿郎，冲下山去，一拳一个，锤爆了他们的脑袋，把那劳什子罐子抢回来！费了老子七七四十九日，引地煞阴脉淬炼的‘阴蚀胚’，就为了让他们做场春梦？憋屈！” 他声如破锣，震得殿内回音嗡嗡作响。
“蛮力？” 五官王雾面下的光点微微一凝，那没有五官的脸上，竟奇异地传递出一丝讥诮的意味，“秦广王力可拔山，转轮王诡计多端，平等王算无遗策，如今安在？主上要的，从来不只是两条性命，或是泄愤。他要的是这昆仑山脉积淀万载的‘地脉灵枢’，要的是这满门自诩清高的炼气士，以他们的精血魂魄、数百载修为，熔铸而成的‘万灵血煞幡’。此幡若成，主上神功可期，幽冥重开有望。而这两个身负气运、又与吾等结下死仇的‘故人’，正是淬炼幡魂、点醒主魂的绝佳祭品。此等大功，岂是莽撞厮杀可比？届时在主上面前，你我的分量，又岂是公孙文礼、了凡那些庸碌之辈可及？”
泰山王鼻孔喷出两道灼热白气，眼中凶光闪烁，显然对“大功”二字极为受用，但依旧不满：“功劳自然要争！可这群牛鼻子，骨头忒硬！尤其是那老家伙，修为封了，神魂也下了禁制，可那双眼睛，瞪起人来还跟刀子似的！还有那个叫石文轩的小崽子，滑不留手，居然让他钻了空子跑了！万一他真逃出去，引来些苍蝇蚊子，也是麻烦！”
“石文轩？” 五官王的声音依旧平淡，却带着绝对的掌控意味，“中了我‘无相跗骨咒’，神魂已刻下烙印，逃不出昆仑地脉笼罩的范围。他每动用一分真气，每泄露一丝气息，都是在为我指明方向。‘影狩’已缀上去了，他撑得过三日，算他有本事。至于眼下……” 他手中水晶球内的光影，随着他心念微微调整，似乎锁定了隘口镇的方向，“贵客将至，岂能怠慢？那‘阴蚀皿’离‘秽源’愈近，感应便愈强，其散发出的‘不祥’，亦会侵染沿途生灵心智，放大恐惧，播撒混乱。真想亲眼看看，当他们被视作灾厄之源，被那些愚昧生灵恐惧、排斥乃至刀剑相向时，脸上会是何等精彩的表情。” 灰雾表面泛起一阵愉悦的涟漪，隐隐勾勒出一个扭曲的笑脸，旋即平复。
“哼，就你弯弯绕绕多！” 泰山王虽仍不满，但似乎被说服，烦躁地挥了挥蒲扇般的大手，“那这里就交给你摆弄，老子去地牢看看，那些硬骨头的牛鼻子，今天又能榨出几滴油水！” 他起身，沉重的脚步踏得地面微震，带着一股腥风，大步向后殿深处走去。那里，隐约传来铁链拖曳与极力压抑的闷哼声。
五官王静静坐在玉椅上，灰雾面孔“望”向殿外沉郁的天空，手中水晶球内，代表萧苏二人的光点，正缓缓靠近一个代表小镇的微光。雾面深处，两点幽光微微闪烁，仿佛在欣赏一场即将开幕的、由他亲手编排的好戏。
崎岖的山道仿佛没有尽头。离开黄沙驿已三日，萧之祁与苏映雪弃了马匹，完全依靠双脚，在愈发荒凉险峻的山岭间跋涉。天空总是灰蒙蒙的，罕见晴日。风裹挟着砂石和刺骨的寒意，永无止境地吹拂。原本该是生命力最顽强的岩缝苔藓，也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绿色，大片枯死。
葛道长所赠的那面古旧罗盘，如今已无需刻意催动。其指针仿佛被无形的磁石吸引，死死钉在西南方向——昆仑山深处。稍有接近某些特定区域，如一片突兀的、寸草不生的黑色岩地，或是一汪泛着油腻光泽、死寂不动的小潭，指针便会剧烈震颤，发出嗡嗡低鸣，仿佛在警告。
而最让两人心头沉重的，是背负的那方铅匣。它不再仅仅是沉重，更像是一颗正在缓慢搏动的、冰冷的心脏。行走时，隔着包裹和血肉，似乎都能感到那低沉、规律、带着不祥意味的震动。夜间露宿，即便在篝火旁，隔着数重封印，偶尔也能听到内里传来指甲刮擦内壁般的“沙沙”声，或是极其微弱的、如同婴儿呜咽般的低鸣。靠近它，会感到莫名的烦躁，气血运转会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唯有苏映雪贴身佩戴的左清漪所赠暖玉，在铅匣异动时会散发温和清光，驱散大部分不适，但玉石本身的温度，也在一次次异动中缓慢升高。
沿途的不祥景象越来越多。动物的尸骸开始频繁出现，并非自然死亡的干枯，而是呈现一种被吸干精血后的诡异干瘪，或是被某种强酸腐蚀般的残缺。某些裸露的岩石表面，出现了暗红色的、仿佛天然纹路又隐隐构成扭曲符号的痕迹，散发着淡淡的腥气。一些小片土地变得泥泞不堪，冒着细微的、带着恶臭的气泡，周围寸草不生。
第三日黄昏，翻过一道陡峭的山脊，一片坐落在狭窄山谷出口处的小镇，终于出现在视野中。那是“隘口镇”，地图上标注的、进入昆仑核心区域前最后一个、也是最大的补给点。然而，此刻望去，小镇笼罩在苍茫暮色与山影之下，稀稀落落的灯火不仅未能带来暖意，反而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昏黄。镇子边缘，几缕淡淡的、灰黑色的烟雾袅袅升起，融入愈发沉重的夜色，不像是炊烟。
牵马走进镇口简陋的木牌坊，一股难以言喻的压抑感便扑面而来。街道是以碎石和泥土粗略夯实，此刻空空荡荡，不见人影。两侧的房屋多用粗糙的岩石和原木搭建，门户紧闭，窗后隐约有影子晃动，却又在目光扫过时迅速消失。空气中除了山间固有的清冷，还弥漫着一股怪异的味道，像是劣质草药燃烧后的焦苦，又混合了若有若无的、肉类腐败的甜腥。
仅有的几家客栈，招牌在风中无力晃动。两人选了门面最大、还亮着灯的“有客来”。推开吱呀作响的木门，一股陈腐气息混合着劣质灯油味涌出。柜台后，一个干瘦得像老树根、脸上皱纹能夹死蚊子的掌柜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两人身上飞快扫过，尤其在萧之祁背后那硕大的包裹上停留了一瞬，瞳孔似乎缩了缩。
“住店。” 萧之祁声音平淡，放下一小锭银子。
掌柜伸出枯瘦的手，手指微微颤抖着，飞快地收走银子，从柜台下摸出一把黄铜钥匙，上面油腻腻的。递过来时，他喉咙里发出嘶哑的气音，语速极快，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天字三号，楼上最里。入夜莫出门，听到啥动静都别理，窗缝、门缝……拿布条堵死。” 说完，便像被火烫到一般缩回手，低下头，再也不看他们。
钥匙入手冰凉。两人对视一眼，均看到对方眼中的凝重。这镇子，果然不对劲。
就在萧之祁拿起钥匙，转身准备上楼的刹那——
“嗡……呜……”
背后铅匣，毫无征兆地猛然一震，发出一声低沉、短促、仿佛什么东西在内部痛苦呻吟般的嗡鸣！与此同时，客栈后院方向，猛地传来一阵疯狂、凄厉到变调的狗吠！那吠声充满了极端恐惧，只持续了两三息，便如同被一只无形大手骤然扼住喉咙，戛然而止！紧接着是“噗通”一声重物倒地闷响，和几声有气无力、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的、濒死的呜咽。
柜台后的掌柜猛地一哆嗦，手里记账的毛笔“啪嗒”掉在污迹斑斑的账本上。他脸色惨白如纸，嘴唇哆嗦着，眼神惊恐地望向萧之祁背后的包裹，又飞快移开，低下头，双手合十，嘴里念念有词，声音发颤：“又来了……又来了……不祥……不祥之物进门了……瘟神啊……”
萧之祁眸光一沉，苏映雪握住他的手，轻轻摇了摇头。此时不宜节外生枝。两人不再多言，快步上楼。木制的楼梯在他们脚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房间比想象中干净，但也仅止于干净。一床一桌一椅，陈设简陋。窗户纸有些破旧，寒风从缝隙钻入，带来丝丝寒意和外面死寂的夜。
仔细检查了门窗，又将桌椅稍稍挪动，做出简单的预警布置。两人在桌边坐下，就着油灯昏黄的光，默默吃着自带的干粮。铅匣被放置在房间角落，用旧毡毯覆盖，但那种如芒在背的不适感，依旧萦绕不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但这种寂静，并非安宁，而是一种沉甸甸的、令人心头发慌的死寂。连风声，都仿佛被什么东西吞噬了。
子时前后，异响开始出现。
起初，是若有若无的、女人的哭泣声。断断续续，忽而在东，忽而在西，仿佛贴着墙壁游走，仔细去听，又似乎只是风声穿过屋檐孔洞的呜咽。
接着，是楼下，或者隔壁空置房间（他们上楼时确认过，隔壁无人），传来轻微的、持续的刮擦声。像是用指甲，或者某种坚硬的东西，在木板上缓慢地、一下下地刮着，声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夜里异常清晰，直钻耳膜。
更令人不适的，是那种贴近地面或墙壁时，隐约可闻的、极其细微的呢喃。不成语句，含糊不清，却带着浓烈的恶意、怨毒，或是某种空洞的蛊惑，丝丝缕缕，试图往人脑子里钻。当这些声音响起时，角落里的铅匣便会传来更明显的悸动，仿佛在与之共鸣。苏映雪怀中的暖玉，也持续散发着温和但坚定的清光，将大部分侵入心神的不适驱散。两人默运心法，固守灵台，这些声音便如隔了一层毛玻璃，虽然依旧存在，但影响力大减。
萧之祁悄无声息地移至窗边，借着破损的窗纸缝隙向外望去。
清冷的月光吝啬地洒在空无一人的街道上，将碎石路面照得一片惨白。一道扭曲的、几乎溶于夜色的淡薄黑影，以非人的速度从街道尽头一闪而过，没入另一侧的阴影，快得仿佛只是错觉。更远处，镇子边缘靠近山脚的一间低矮屋舍上空，几缕稀薄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黑色烟气，正袅袅升起，融入夜空，与白日所见那几缕“炊烟”如出一辙，只是此刻看来，更显诡谲。
萧之祁退回床边，对苏映雪无声地摇了摇头，以指蘸水，在桌面写下：“窥伺，邪气节点，罐子引动。”
苏映雪点头，同样写道：“五官王的手笔。制造恐慌，孤立我们。”
这一夜，便在时断时续的诡异声响和心头萦绕的淡淡阴霾中度过。两人皆未深眠，只是闭目调息，保持警惕。
翌日清晨，天色依旧阴沉。两人下楼时，掌柜缩在柜台后，头埋得更低。大堂里空无一人，只有角落里，一个穿着破旧皮袄、满脸络腮胡的老猎户，就着一碟盐渍豆子，闷头喝着一碗浑浊的烈酒，眼神迷离，带着宿醉和更深沉的恐惧。
萧之祁走到柜台前，又放下一小锭碎银：“掌柜，打听个事。镇上近来，是否不太平？”
掌柜身体一颤，飞快地瞟了一眼楼梯方向，又看看银子，喉结滚动，声音干涩：“客官……客官还是早些离开吧。这地方……邪性。自打一个多月前，山里就不对劲了。先是进山打猎、采药的，回来就疯了好几个，嘴里胡吣，说什么没脸的影子在雾里飘，地底下有女人哭……后来，镇上的牲口，鸡鸭猫狗，开始无缘无故地死，死得……吓人，都干了，像被什么东西吸空了。再后来，夜里就开始不安生，有人听见怪声，看见黑影，第二天就病倒，说胡话……都说，是山里镇着的妖邪跑出来了，晦气蔓延到镇上了……”
“那昨晚……” 苏映雪轻声问。
掌柜猛地摇头，脸上恐惧更甚：“昨晚……客官你们一来，后院养来看门的黑子就……就没了！以前虽然也闹，可没这么凶，直接要了性命！客官，你们……你们是不是……带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来？” 他终究是没忍住，带着哭腔问道，眼神不住地往萧之祁背后那明显凸起的包裹上瞟。
此时，那角落里的老猎户忽然嗤笑一声，仰头灌了一大口酒，醉眼朦胧地看过来，舌头有些打结：“不干净？呵……这整个镇子，都不干净咯！东头的王寡妇，前几晚起夜，看见井边蹲着个白影子，长头发，没有脸，第二天就高烧说胡话，满嘴‘别抓我’……西头的铁匠，半夜听见有人敲他打铁的砧子，出去看，啥也没有，回来就发现砧子上多了个血手印，现在门都不敢出！不祥？瘟神？谁知道是外头带来的，还是这山里的东西，自己找上门来了！” 他说完，又趴回桌上，不再理会。
萧之祁与苏映雪对视一眼，来到后院。角落一处新翻的泥土，还带着湿气，旁边有一小滩未清理干净的黑红色血迹。血迹旁，散落着几撮黑色的狗毛。空气中，残留着一丝极淡的、与铅匣散发出的阴秽气息同源的腥臭。
苏映雪凝神静气，双眸微阖，指尖掐了个简单的法诀，那是葛道长传授的粗浅望气术。片刻后，她睁开眼，指向镇中几个方向：“镇东古井、镇西土地庙、还有那边那间屋顶有黑气的屋子……气息格外阴郁晦暗，彼此间似乎有极淡的‘线’连着，源头……指向山里。我们带来的东西，像火折子，靠近了这些地方，就会让它们‘冒烟’。”
萧之祁了然。这镇子已被邪气侵蚀，形成了几个脆弱的“节点”。铅匣作为强大的“阴蚀皿”，靠近这些节点，就如同火星溅入油雾，会瞬间激发节点的邪异，放大其影响范围，导致怪事频发，生灵遭殃。五官王不仅是在监视他们，更是在利用环境，一步步将他们逼入孤立、甚至被敌视的境地。
回到房中，掩上门。
“此处不可久留。” 萧之祁沉声道，“罐子在此，如黑夜明灯。拖延越久，变数越多，亦会连累无辜镇民。”
苏映雪点头：“嗯。那五官王要的，便是我们迟疑、困顿，甚或与镇民冲突。他好从容布置。须得速离，直指源头。”
两人不再犹豫，将铅匣重新缚好，仔细掩去其上过于明显的邪气波动（尽管效果有限）。下楼结了账，无视掌柜惊惧复杂的目光和老猎户醉醺醺的嘟囔，走出“有客来”客栈。
街道上依旧冷清，但一些门扉后，窗纸后，那窥探的目光，似乎多了几分清晰的恐惧与……隐晦的敌意。仿佛他们不是过客，而是带来瘟疫与死亡的灾星。
萧之祁与苏映雪面色平静，目不斜视，穿过死寂的街道，向着镇外，那被更浓重灰雾笼罩的昆仑山深处走去。
铅匣在背后，随着步伐，传来规律而冰冷的搏动。前方，山影如巨兽蛰伏，沉默地等待着吞噬一切的到来。而小镇的诡异经历，或许仅仅是这场精心烹调的死亡盛宴前，一道微不足道的开胃小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