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风掠过广场,石阶旁残存的灯火被吹得明灭不定。
通天胸中那口怒气正如岩浆翻涌,眼底赤色欲燃,太上站在他身侧,眉目低垂,袖袍微动,正欲以清静之意将那戾气缓缓压下。
可还不等那股情绪被彻底按回胸腔,一只手从后方稳稳地拍在了他的肩膀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通天猛地回头,正对上玄浊那双沉静而锋利的眼。
不知何时,他已从广场东侧折返。
衣袍下摆沾着夜露的湿气,肩头也似凝了一层薄薄寒水,整个人却像一柄刚刚出鞘的刀,寒光内敛,杀意暗藏。
那双眼睛把夜色割开一道口子,静得可怕,也冷得可怕。
“不用论了!”
玄浊的声音不高,却如一块巨石砸入静水,溅起的涟漪一圈圈荡开,把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牢牢钉在了他身上。
“此事就是他们干的!”
“小弟你可是查到了什么?”
后土的一双美眸定定地落在玄浊身上,像是要把他的每一缕气息都看透。
从广场东侧归来,玄浊身上便添了一股说不清的凛冽。
所以她只用了万分之一不到的时间,便接受了玄浊的说辞。
这并非盲目信任,而是她太了解“智慧祖巫”四个字的含金量了。
玄浊从不说没有把握的话。
既然敢当着众人的面把话说得这般笃定,那必然是有了关键性的线索。
然而性格素来严谨的原始,听了这番如此绝对的话后,却生了些许异议。
“小子,虽然我也对那二人看不上眼,但平白诬陷他人,亦非我等风格。”
原始声音沉稳,目光如钉,一字一字落下来,
“所以我想听听,你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玄浊正面迎上原始那凌厉的目光,没有退缩。
他早料到会有人质疑。
毕竟在座诸位,除了“自己”,其他人对西方二人的行事作风了解并不算深。
“原始兄不必在意这些小细节。”
玄浊语气果断,甚至带着一丝不容分说的锋锐。
“现在最重要的,是抓紧去北海之滨一趟!”
他没有再给原始解释些什么。
因为他也没有什么直接性的证据。
但有些时候就是这样!
当你认为谁有罪的时候,那么那个人就一定有罪。
而且退一万步来说,就算此事真的是他猜错了,那也可以把事情的起因改成去讨要蒲团因果。
反正左右他都占着理,也不怕被谁说闲话。
原始眉头微拧,唇线抿成一道冷硬的弧,显然对玄浊的说词很不满意。
于是他又盯着玄浊看了两息,那目光如丈量玉料的尺,一丝一寸都不肯放过。
可玄浊迎着他的目光,不闪不避,眼底那抹锋锐像淬过火的刀,烧得通红,却硬生生压着没炸开。
沉默一息过后,原始终究没再追问。
他缓缓收回目光,袖中的手指松开,声音沉而不缓。
“既如此,那便走一趟。”
话音落下,广场上沉寂了一瞬。
夜风卷过众人衣袍,远处天穹低垂,仿佛也被这一句轻描淡写的决断压得更加沉了。
“不必劳烦原始兄,我既为人族圣父,此事自当由我亲自来解决。”
原始的话音刚落,夜风便裹着玄浊这句话迎面撞了上去,撞得他眉头一拧,温厚如钟的面容上掠过一丝不悦,但那不悦底下,更多的是意外。
他方才那句“那便走一趟”,分明已经做出了退让,连袖中掐着的手指都松开了,准备起身了,结果玄浊倒好,直接一句话把门堵得严严实实。
“狂妄自大!刚愎自用!”
原始低喝一声,袖袍无风自动,周身的清光骤然亮了一亮,像一潭被石子砸中的静水荡开涟漪。
“你一个人去?”
“那西方二人再不济,也是混元金仙,手中先天灵宝亦是不少,你单枪匹马闯过去,是去讨公道还是去送人头?”
“原始兄莫急。”
玄浊抬手虚虚一按,那动作不急不躁,甚至带着一丝不合时宜的从容,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这般反应。
“我既然敢说这话,自然有我的考量。”
他顿了顿,目光从原始脸上移开,扫过太上、通天,最后落在元清身上,只停留了极短的一瞬。
元清站在太上身后半步处,垂着眼,面上看不出什么波澜,可那道从心底传来的声音却已经稳稳地落进了玄浊的识海。
“确定?”
“嗯!”
玄浊在心底回了一个字,语气里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
“放心,我又不会直接去跟他们硬碰硬。”
玄浊在心底轻哼了一声。
“我是去讨债的!”
“讨债嘛,自然得站在理字上,谁占着理,谁就能把话头压住,他们若真敢动手,那就在他们成圣之前,好好收拾他们一顿,总之,人族这份因果,他们背不起!”
元清沉默了一息,随即在心底落下一句。
“行,但有一点,别托大,那两人既然有胆子做出这种事情来,说不准是做了万全的准备,估计还有不少阴招,真要动起手来,别傻站着硬接。”
“知道了。”
至此,薛元玄收回心神。
玄浊重新看向原始,面上浮起一层淡淡的、却不容动摇的沉定。
“原始兄,我知你是好意,可此事非我本人去不可。”
“人族在巫族庇护之下被掠走数千人,若我这个人族圣父不出面,那日后人族在洪荒万族面前,还有什么脊梁可言?”
“而且你们也还要在忙活为人族传道的事,此事同样重要!”
“因为从表面上看,此番确实是我等一时不察,中了歹人的奸计!”
“可若是细细想来,归根结底还是人族自身实力太弱,遇到危难不能及时应对!”
原始眉头拧得更紧,袖中手指微微蜷了蜷,像是被这句话戳中了什么,却又一时找不到反驳的落点。
通天倒是先开了口,剑眉挑得老高,语气里带着几分不加掩饰的错愕。
“老弟你这话说的,倒像是要怪到人族自己头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