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师兄,你不也没舍得用天道功德为自己疗伤嘛……”
准提的一句反问让接引卡壳了。
是啊。
他方才只顾着将功德牵引出来给准提疗伤,却忘了自己体内的创伤同样深重。
三尸身自爆带来的反噬,让他的道基也出现了裂痕,法力更是十不存一,能撑着逃到这里,全靠一口气硬顶着……
可他就是没舍得用功德为自己疗伤。
因为他是师兄。
因为功德要留给更需要的人。
因为……
“磨刀不误砍柴工,咱们师兄弟先疗伤再说!”
不由分说间,接引便将功德金光分作两份,一份继续灌入准提体内,一份牵引回自身经脉。
功德入体的瞬间,接引那张枯槁得几乎看不出人形的脸上,终于浮现出一丝痛苦缓解后的松弛。
准提看着自家师兄那副模样,眼眶微微泛红,却什么都没再说。
他知道,师兄说得对。
玄浊没有追来,说明他们暂时是安全的。
在这地脉深处,有十二品功德金莲遮蔽气息,有整个中央世界的地脉灵机为他们提供掩护……
就算是混元金仙亲自推演,也休想从这亿万里的地脉中找到他们。
既然如此,那又为何不疗伤呢?
“师兄慈悲。”
准提低声道,松开了抓着接引手腕的手,转而将掌心贴在地脉的岩壁上,缓缓运转体内残存的法力。
不知过了多久,师兄弟两人终于在功德的加持下恢复了平时十之一二的力量……
“师兄,伤势已然稳定,我们在此处也停留了太久,还是先换一换藏匿之地吧。”
已经被玄浊打怕了的准提率先提出建议。
毕竟他连自己的三尸身都不知道是怎么被玄浊打掉的。
按理说,就算三尸身死亡,其中所存的记忆也会顺着冥冥之中的因果传回本体之上。
但准提除了知晓自己的三尸身已然被灭之外,其余什么都没有。
这很不正常。
也正是因为这份不正常,他才更加忌惮于玄浊了。
“是该换一换躲藏之地了,只是……我们要躲到哪里去?”
“总不能回西方须弥山去吧?”
接引苦笑了一声,那笑容扯动了他脸上枯槁的皮肉,显得格外苦涩。
“自然不能就这么回西方去……”
准提眼珠子转了转,心中涌起数个可以躲藏的点位,最终提议道。
“不如……去血海躲一躲?”
“血海?”
接引那双半阖的慈悲眼眸骤然睁开,瞳孔深处掠过一丝少见的惊色。
他盯着准提看了半晌,确认自家师弟不是在说胡话,这才缓缓收回目光,眉头却拧得更紧了。
“自从上次我等与冥河道友围堵红云失败过后,便极少与其来往了,师弟为何会在此时提起他来?”
准提脸上涌现出一丝邪魅。
“师兄你想啊,既然我们无法渡化人族去西方,那为何不退而求其次?”
经由准提这么一说,接引心间顿时明白了他的用意。
“师弟你是在想……试着去度化阿修罗族?”
接引的声音沉了下去,像一块石头坠入深潭,连回响都被黑暗吞没。
他的目光落在准提脸上,那双半阖的慈悲眼眸此刻完全睁开了,里面映着地脉深处明灭不定的赤金色流光。
准提嘴角的弧度未变,甚至更深了几分。
“师兄果然懂我。”
“这……”
说实话,对于准提的这个提议,接引心中其实拒绝的心理占的更多。
毕竟他们现在正处于一个低谷期,没有实力的话,去了血海那种地方,无异于羊入虎口。
冥河和巫族一样,都不是什么善男信女。
而且他还听说这些年来,冥河早就将整个阿修罗族经营成了铁板一块。
外人想要插手,谈何容易?
更何况他们与冥河之间,还有一段算不上愉快的过往。
当年围堵红云,冥河出力亦是不小,结果好处没捞着多少,反倒结下了不少因果。
后来双方虽未撕破脸,却也心照不宣地疏远了。
如今他们师兄弟二人落难,贸然登门,冥河会怎么想?
“师弟,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接引斟酌着措辞,声音沙哑而缓慢。
“冥河道友与我等虽有旧交,但此一时彼一时。”
“如今我二人三尸身尽毁,道基受损,法力微末,贸然进入血海去找冥河,万一……”
“万一什么?”
准提打断了他,枯槁的脸上浮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师兄所担心的,师弟怎能不知?”
“不过若说这洪荒之中还有哪位能庇护我等,那冥河绝对算是头一个!”
接引不明白准提怎么会如此自信,所以并没有再回话,而是静静等待他的缘由。
准提也不卖关子,直接了当的说道。
“因为冥河曾经为了鸿蒙紫气付出过!”
此言一出,接引大惊。
他是真的没想到准提会把主意打到鸿蒙紫气之上!
“哎呀师弟!你真是聪明一世,糊涂一时啊!”
接引的声音陡然拔高。
那双半阖的慈悲眼眸彻底睁开,眸中映着地脉深处明灭不定的赤金色流光,像两盏将熄未熄的佛灯骤然被人拨亮了灯芯。
“师兄,稍安勿躁。”
准提抬手轻轻按住了他的手腕,声音虽然依旧嘶哑,却透着一股成竹在胸的沉稳。
那双枯槁的眼眸中不见半分方才逃命时的慌乱,反倒亮着一层笃定的光。
“师弟我自然知晓鸿蒙紫气意味着什么。”
他收回手,掌心贴在自己膝上,指尖微微蜷曲,仿佛在虚空中抓住了某样看不见的东西。
“那是天道之基,是成圣之钥,是洪荒之中至高的机缘。”
“莫说是你我,便是老师当年在紫霄宫中分发最后一道之时,不也惹得无数人争抢?”
准提的语气平淡,可说到“老师”二字时,接引分明看到自家师弟的喉结微微滚动了一下,像是咽下了什么极不好受的东西。
毕竟鸿钧在收下他们做记名弟子之后,就再也没管过他们。
别的不说,就说巫族都欺负他们多少次了!
难道就不能显个圣,帮他们找一下场子吗?
哪怕只说句话也成啊!
可惜,什么都没有……
“师弟既然不想拿鸿蒙紫气去交易,那你的意思究竟是……”
接引的问话还未说完,准提便好似应激般的回道。
“哎呀师兄,你这是想到哪里去了?”
“师弟我怎么可能会拿鸿蒙紫气去换一个藏身的资格呢?”
“要真是这样子,那我宁可浪迹天涯,四海为家……”
这句话掷地有声,震得地脉深处的赤金岩壁都微微一颤。
随后,他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鸿蒙紫气本身,我肯定给不了冥河。”
“但鸿蒙紫气有关的感悟……”
他指尖一转,又点了点接引的眉心。
“你我这些年为了参悟那缕紫气所积累的种种心得、推演、体悟,可不少。”
接引的瞳孔猛地一缩。
他明白了。
准提这是要拿他们对鸿蒙紫气的参悟心得,去换冥河的庇护与支持。
“此计……可行?”
接引的问话声微微发颤。
准提却没有任何犹豫的点了点头。
“师兄,冥河此人,你我都清楚。”
“他比谁都想要鸿蒙紫气。”
“比谁都想成圣。”
“他守着血海那片基业,说是逍遥,实则无时无刻不在等着一个成圣的机缘。”
“如今洪荒之中,一共就只剩六道鸿蒙紫气了,师兄觉得三清会和他分享?还是觉得曾经被他追杀过的红云会和他分享?”
准提的嘴角弯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
“如此一来,师弟觉得他会如何选择?”
“或者说,他还有其他选择的机会吗?”
这一刻,接引彻底沉默了。
血海之主,元屠、阿鼻双剑的持有者,阿修罗族的创造者——冥河!
此人,向来冷酷,不讲情面。
若说洪荒天地间除了武力之外,唯一能让冥河放下一切姿态的事情是什么?
那成圣之机,绝对担得起!
因为从鸿蒙紫气出世的那一刻起,冥河便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或者说,全体洪荒生灵都踏上了这条不归路!
准提的声音还在继续,像是从地脉深处渗出的暗流,不急不缓。
“师兄啊,我们只需要让冥河相信,我们手中的感悟,能够帮他离成圣更近一步。”
“哪怕只是一步。”
“冥河肯定就会动心。”
准提抬起头,那双枯槁的眼眸中映着地脉深处赤金色的流光,显得格外明亮。
“还有你想啊,冥河经营阿修罗族这么多年,为何?”
“阿修罗族虽然强盛,但终究是血海之中诞生的族群,根基不稳,气运不足。”
“冥河若想成圣,光靠阿修罗族的气运远远不够。”
“他需要更多的筹码。”
“而我们能给他感悟,能帮他梳理鸿蒙紫气的脉络……”
“这就是他无法拒绝的理由。”
接引回神,终于开口。
声音很慢,像是在咀嚼每一个字的分量。
“那师弟,你可曾想过,万一冥河拿了感悟之后,当场翻脸不认人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