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兄所虑自然不无道理。”
准提终于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几分,像是把话从喉咙里拽出来之前,先在肚子里过了三遍火。
“但师兄可别忘了,我们背后,还站着鸿钧老师呢!”
“单凭这一点,我就不信,他冥河敢对我们出手!”
接引闻言,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话到嘴边却化作了一声悠长的叹息。
“鸿钧老师”这四个字在洪荒天地间,确实有着无与伦比的分量。
仙祖鸿钧,布道紫霄!
三次讲道开启洪荒修行盛世。
当年紫霄宫中三千客,哪一个不是对这位老师毕恭毕敬?
可“老师”二字,终究只是“老师”罢了。
接引缓缓抬起枯槁的手掌,掌心中那薄薄一层功德金光映着他灰败的面容。
“师弟,你说的没错,老师确实还站在我们背后。”
“可你再想想,从我们被巫族欺压,到西方地脉被毁,再到今日三尸身尽毁、狼狈逃窜……”
他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潭死水。
“老师可曾出过一次面?可曾说过一句话?可曾降下一道法旨?”
准提的瞳孔微微一缩。
这些话,他不是没想过。
他只是不愿去想。
“师弟,老师是仙祖,是天道在洪荒之间的话事人。”
接引将掌心那层功德金光缓缓握拢,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老人家要的是平衡,是稳定,是万事万物相互制衡的局面。”
接引抬起眼,与准提四目相对。
“你觉得,在这种局面下,他会为了我们两个记名弟子,去动冥河吗?”
准提沉默了。
因为如果连鸿钧老师都不站在他们这边,那他们还能靠什么?
“可我们毕竟是他的弟子!”
准提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一丝连他自己都察觉不到的心虚。
“冥河他再强,也不过是紫霄宫中的一名听道者,他敢对仙祖的弟子动手?他就不怕天道降罚?”
“师弟!”
接引的声音陡然压低,那双慈悲眼眸中掠过一丝罕见的厉色。
“你怎么还没明白?”
“老师不出面,不代表冥河不敢动手。”
“若是我们真的死在血海之中,老师或许会降下责罚,但绝对不会为了两个死人去和冥河彻底翻脸。”
“因为冥河的道场是血海!”
“你觉得老师他会去主动招惹血海这一份大因果吗?”
“死人是没有价值的!”
“活着的冥河,对老师来说,比死去的我们有用得多。”
这番话如同一盆冰水,从准提的头顶浇到脚底。
他忽然想起了一个细节。
当年紫霄宫中,鸿钧老师分发鸿蒙紫气时,女娲分到的那一道,是老师亲手递过去的。
而他和接引,是在三清拒绝拜师,鸿钧下不来台,所以最后被收为记名弟子的。
那待遇,天差地别。
“那……依师兄之见,我们该如何?”
准提的声音终于软了下来。
接引沉默良久,最终缓缓吐出一口气。
“去血海可以,但不能只靠老师的名头。”
“我们必须让冥河看到,与我们合作,比与我们为敌更有价值。”
“而这个价值,不仅仅是对鸿蒙紫气的感悟。”
准提眼睛一亮。
“师兄的意思是……”
“关键还是在阿修罗族身上。”
接引的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个与准提方才如出一辙的弧度。
“冥河经营阿修罗族这么多年,为何始终不能像女娲师姐那样功德成圣?”
“除去鸿蒙紫气这一因素外,其实还有一点!”
“那便是气运!”
“而你我师兄弟,虽然三尸身被毁,道基受损,可我们有一件东西,冥河永远也比不上。”
接引伸出手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眉心。
“我们是仙祖的记名弟子。”
“我们身上,有玄门的气运。”
“师兄,你难道是要学习鸿钧老师,在血海之中讲道授法?”
准提的声音陡然拔高,那双枯槁的眼眸中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
“不错。”
接引微微颔首,眼帘抬起,那双慈悲半阖的眼眸此刻竟透着一股罕见的锐利。
“西方可用之人唯有你我,可如今我等连三尸身都已尽毁,就算回到须弥山,也只能困守一地,何时才能让西方恢复元气?”
“而现在我们度化人族的计划又可以宣告失败了,若不做些什么,恐怕很难应付元清曾令我等许下的天道誓言……”
“但若是我们在血海之中,以玄门正法教化阿修罗族……”
“让这批生来便带着杀伐之气的生灵,有一日能褪去戾气,得天地照拂……”
他顿了顿,目光灼灼地盯着准提。
“这份功德,这份气运,足以让你我的道基重铸,甚至……更进一步!”
准提沉默了许久,低着头,枯槁的双手在膝上缓缓交握,指尖微微发颤。
“师兄,你这一步……走得貌似有些太大了。”
“大吗?”
接引微微一笑。
“师弟方才不还说要借老师之名吗?”
“老师当年在紫霄宫讲道,不也是渡化三千红尘客?”
“你我身为老师记名弟子,在血海讲道授法,渡化阿修罗一族……”
“这,难道不是玄门正宗该做的事吗?”
这一瞬间,准提算是彻底被接引的话给震惊到了。
他本以为自己的想法已经够激进了,毕竟鸿蒙紫气可不是什么烂大街的玩意。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相较于接引的方法而言,他的计划简直算得上是保守了!
“可是……”
“师弟,我知道你想说什么。”
接引打断了他的话。
“可西方贫瘠,天道不眷,若非用些手段,我们连立足之地都没有。”
“如今的我们看似还有选择,其实已经没有退路了。”
“难不成我们以后见了巫族,就要绕着走不成了?”
说着,接引站起身,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准提的肩膀。
“这一局,必须赢。”
准提缓缓站起身,脚下的十二品功德金莲微微震颤。
“先去血海,再见冥河。”
“这一局,我们师兄弟再赌一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