岩茶以青箬裹之,素麻缠束,外加黄罗封护,收于朱漆茶匣中。
这份茶礼像是提前就准备好的。方才那些命妇离开时个个空着手,可见贵妃只将茶叶赏给了她一个人。
偏偏贵妃又是最后召见她,看来是故意安排的。
吴夫人迅速将茶叶重新包好,保持原样放回一旁。
温楠更衣回来,重新坐在上位:“让吴夫人久等了。”
“不妨事。”吴夫人露出了和善的笑容。
“不知吴夫人哪里人氏?”
“妾身扬州人氏。”
“听闻当年吴侍郎在扬州做过几年通判,吴夫人可是在那时候与吴侍郎相识。”
“娘娘说得没错,是妾身的祖父当年替妾身定下这门婚事。”
“这还真是一段好姻缘,吴侍郎尽忠职守,刚正不阿,是大衍难得的栋梁之材。”温楠脸上的笑容极为温柔。
“贵妃娘娘谬赞了,外子就是个愣头愣脑的莽夫,成日里只会埋头做事,其他的事一窍不通。”
“心思纯正之人便是如吴侍郎这般,朝堂上最不缺钻营的人,缺的是像吴侍郎这样一心为民,正直办事的人。”
“外子是个实心眼,办起事来难免得罪人。”
“一心为百姓考虑,难免会得罪官场上的人,世事难两全。”
“娘娘说得没错。”
吴夫人在殿内逗留了许久,临近正午才离开碧玉宫。
她捧着贵妃赠的茶叶,心事重重地走在甬道上。
她望着面前蜿蜒的甬道,轻轻地叹了一声,目露凝重。
*
正午时分,吴慎独穿着一身紫色官服回了府邸。
“老爷回来了。”仆人迎上前。
“夫人在哪?”吴慎独边走边问。
“夫人在前厅等您。”
吴慎独来到前厅,见自家夫人蹙着眉头坐在一旁。
“夫人,今日入宫可还顺利?”
“一切都还顺利。”
“既然顺利,怎么皱着眉头?”吴慎独站在她面前,仔细地瞅着她的脸。
“你先坐下,我有话对你说。”
吴慎独坐在一旁:“说吧,今日发生了什么?”
“你先尝尝这茶叶吧。”吴夫人没有回答他,而是为他倒了一杯茶。
吴慎独端起茶盏喝了两口,又回味了几秒。
“夫人上哪弄得这好茶?比家中平日喝的好多了。”
“这是陛下赏给贵妃娘娘的,贵妃娘娘又单独赏给了我。”
“原来是贵妃娘娘的赏赐,难怪。”
吴慎独又若无其事地喝了两口茶。
吴夫人见他这般,气得一掌拍在了桌上:“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吴慎独一怔,连忙放下了手里的茶盏:“夫人为何气恼?你说的话为夫都听见了,你说这是贵妃娘娘赏的茶······”
“单独!单独!我说这茶是贵妃单独赏的,你怎就没听出我话里的意思?”
吴慎独紧张地搓了搓手:“贵妃娘娘为何要单独赏你茶叶?”
吴夫人瞪了他一眼:“还能为什么?我出身低微,能值几个钱?当然是为了你才赏的!”
“为了我?”
“今日贵妃娘娘一见我,便询问了我腿疾的事,她甚至知道你从前在扬州当过通判,可见是特意调查过你。今日所有命妇空手而归,贵妃娘娘唯独赠了我茶叶,将我留在最后召见,说了许久的话,分明是有抛出橄榄枝的意思。”
“你是说贵妃想要拉拢我?”吴慎独蹙眉沉思了半晌,“好像没这个必要吧?贵妃如今盛宠,听说陛下对其百依百顺,她要拉拢谁不好,非要拉拢我这个不起眼的侍郎官?江之羽、李鹤群,这些老家伙可比我值钱多了。”
吴夫人道:“按理来说是该先拉拢这些老臣,可我今日观察了一会儿,贵妃娘娘似乎对江家不太满意。今日江夫人第一个入内拜见贵妃娘娘,出来以后浑身大汗淋漓,连腿都吓软了,得两个人扶着走。也不知贵妃娘娘对她说了些什么。贵妃娘娘既然第一个召见她,又要给她下马威,说不准就是故意做给我们看的。”
“难不成江家与贵妃有旧怨?”
吴夫人点点头:“我看极有可能,起先我还以为贵妃娘娘是过于凶悍,江夫人才吓软了腿。可我见了贵妃,才发现她是一个极为温婉的女子,一点都不吓人。说明贵妃娘娘很可能是故意让江夫人难堪。”
吴慎独点了点头,眼中带着盘算:“夫人分析得极有道理。我与江之羽不和,这是人尽皆知的事,贵妃给了江夫人下马威,却对你礼遇有加,极有可能是因为有共同的敌人,她想拉拢我一块对付江之羽。只是······”
吴慎独又摇了摇头:“听说贵妃出身民间,一介民女怎会跟江之羽有仇?”
“这一点也是我想不明白的地方。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贵妃娘娘已经对你抛出了橄榄枝,你是接还是不接?”
吴慎独道:“为官是为国为民,无需拉帮结派,这成何······”
他话还没说完,吴夫人狠狠地一把掐在他的胳膊上,疼得他直跳脚:“夫人,你掐我做甚?”
“成何体统,又是成何体统!你整日里除了这句就没有别的?”吴夫人站起身,双手叉腰,对着他骂道,“你被江之羽收拾的还不够惨吗?你母亲病成那样,他连一日假期都不给你批。凡是有得罪人的活,全部丢给你去干,你的功劳他全部瞒了,好处你占不了一分,坏事全让你兜着。你就是干上一辈子,也要被他踩在脚下!”
吴慎独也站起身道:“小人群而不和,君子和而不群,勾结朋党是小人做派。我这一生顶天立地,从未做半点对不起良心的事······”
吴夫人指着他的鼻子:“你清高,你了不得!你母亲病了没法伺候,我摔了腿还要为你忙前忙后。咱们的廉儿那般优异,连中三元,却被分派到偏远之地为官,与我隔着千山万水,这一切是因为什么?还不是因为你无能!
旁人忌惮江之羽,连带着一块为难廉儿。你是清高了,你成全了你自己,却让一家人跟着你受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