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方就在那辆载石的短车旁。他把肩带递给儿子，让儿子将车停到不会堵路的位置，走来听陶弼说明。他没有先问李青能给多少粮，只带人沿住区外墙走到一个旧采面。
采面上有已经切下来的浅痕。下面是坡，坡旁能望见一片平整地，往上则有住户屋墙。
“这里的石好取。”梁方说，“可下面不是实的。”
他指着一处没有继续下凿的断口。李青从那里看见两层岩石之间的暗隙，缝里落下的碎屑没有停在眼睛能看见的地方。
“你们没再动？”
“我不动。上面住着人。”梁方看向儿子，“他想找别的活，我也不让他从这里取。取出一车石容易，屋基坏了，车里的石赔不起。”
李青没有劝他冒险。他把灵息沿脚下已经能够辨认的石面向前送，阿雾站到另一侧，用骨楔碰了碰地表。
她抬头：“到这里，下面就断了。”
李青也感觉到了。相连的回响在暗隙前分散，他能辨认外层石面，却无法据此知道空腔另一端怎样承着屋基。
“不从这里接。”他说。
梁方的肩膀松下来，朝公共石阶指去：“那边石层厚，就是绕。”
李青随他沿墙回到公共石阶。阿雾在原本分水的石板旁辨出另一处相连回响，李青收回灵息，沿已经看清的石基辨认通往营房的线路，还没有接入。四片住区与工坊沿这条石构相连，采面之外那片尚未弄清的地不在拟接范围内。
“这里够了。”李青说。
梁方带儿子回到短车旁。儿子听说不接那边的空地，问了一句：“那我们这条路还用？”
“用。”李青说，“你们照旧走。”
年轻人把短车推上石阶外侧的平路，石轮经过屋墙，没有往采面偏。
杜禾与几位共同维护者也到了。他们听陶弼讲过救人的事，姜荞从工坊门口向这边望来，身后是正与陈渡商量断件的姜澄。李青把自己打算投入的农场和守备说清，也说明接入地界不会使住户自动归属；日后谁想正式归属，须先知晓条件，再由本人决定。杜禾带他看公共轮种地，维护者同意使用共同石基，交给他四处既有接点的实际位置。
锚地旁的蓄息池也实际打开了。
何砚青从池边站起，手里拿着一张使用过的接合图。陶弼说明来意，她没有先递图，而是指向井泵和工坊各自引出的槽口。
“你若要接，不能只接营房。这里的水、炉和锚地原来各有回流，不能让一处的变动都压到另一处。”
李青在池边蹲下，看见可用蓄息积在原有石构内。何砚青让他看清池壁已有的分界，说明安全维护要留多少。李青沿自己确认过的四处接点调用核心，新的地界与石基开始相连。
阿雾留在分水石旁，杜禾带人守住原闸。何砚青按接合图站在池侧，石坚留下军士照看工坊与住区之间的通路。
李青按住石基，个人灵台内的循环维持完整。他引入的是已经许可使用的公共蓄息，不把这股供给接进自己体内。原本止于村门外沿的界种感应向下延展，在营房、工坊与四片住区之间形成能够确认的连续范围。
这片地不再只是他站在门外看见的一组房屋。
井边仍有人提水，工坊里的炉也没有因为接入便自行炼出东西。但他能够把真正的建筑与生产能力投入这里，居民也能在自己正在生活的地方使用这些变化。
领主核心给出的提示在他感知中显现。
【砺湾已接入当前领地。】
【既有居住结构可承接新增映生。实际名额受可用住处、粮食、材料与维护负载限制。】
【现有工位允许登记适配的职业范式。】
李青没有立刻把所有蓄息投入兵营。
他看向杜禾已经指出的那片轮种地，地上有整理好的田畦，水路与谷种都在。再往远处，是住户正在照料的普通耕地，新农场留在他们划出的公共地内。
“先把这块田接上。”他说。
杜禾问：“就种谷？”
“你们已有的普通谷种。先留种和维护用粮，再分出公共岗位粮、参加种植的家庭份额和我的份额。收多少，等这一轮出来再按约分。”
杜禾与陶弼商量过，答应按这个办法分配。参与种植的家庭愿意出工，具体每家领取的份量由杜禾按实际参与情况与他们商定。
杜禾把留给公共地的种袋提到田旁，解开袋口，捧了一把给李青看。李青取过其中适配的种源，送入新农场的建造所需位置，选择了普通生产。
田畦外沿的土层开始压实，原本分开的几条浅沟与进水处相连。李青收回手，沟中的水仍按固定位置向前流，新的农场正在现成地块上形成。
杜禾站在田外，看见细水沿已经固定的沟口抵达各畦，才转身将自己带来的空袋叠好。他的女儿从一旁跑来，问这些袋子要不要送回去。
“留下。”杜禾把其中两只递给她，“是装我们这一份的。”
她接住袋子，抬头看向田地。
李青也看着那块已经投入的地。住处、口粮与岗位在这里都有了实际基础。他可以让更多人真正生活在自己的领地里，让军士守住工坊，让匠师使用自己擅长的材料，而不是把每个人都留在他身边等一句指示。
何砚青收好池边的接合图，沿台阶下到旁边的旧塔前。
李青跟过去，发现塔身并不低，石构上留着几段空槽，底部的回流与井泵相接，中间一截却没有合用的金属件。
“这里也一直在用？”他问。
“底下还用着，塔没接全。”何砚青说，“缺的不是再垒一层石头。连接件不合适，灵息过不去，各处还是得分开照看。”
她将图展开，图上的几处空缺与塔身相合。
“你能接？”
“我维护过它的旧回路，东西齐了，我能修。现在的铁不行，钟岐知道该用什么。”
又是钟岐。
李青望向锻作工坊。陈渡已经在屋门外与姜荞说话，石坚手下的军士站在通路旁，住户经过时不必从两人的武器之间挤过。姜澄捧着吃完的碗走出来，将碗交给姐姐，自己带陈渡往另一间炉屋去。
李青让何砚青留下所需连接件的样式。
“先让工坊有料，做出能用的东西。塔也修起来。”
何砚青把一页构件图从自己的旧图中抽出，交给他。原图仍留在她手里，她带着它去井泵旁，接着照看自己熟悉的回流。
李青拿着构件图，和阿雾向工坊走。
阿雾从小袋里取出包好的烘薯，递到他手边。
“你还没吃。”
他接过咬了一口。外层干，里面仍有能嚼开的薯肉，放在手里没有碎成屑。他把另一半留在纸里，拿稳手中的构件图。
“这个好带。”他说，“回去可以请卫兰看看做法。”
“姜荞说能告诉我。她要换一点谷。”
“我们有能换的成品，你拿自己的那份去换。我的也可以给你一点。”
阿雾把小袋系好：“不用你的。我也想吃这个。”
李青笑了，将剩下的半块吃净。
工坊门口，姜荞已经带出一位年长的男人。他没有接陈渡递去的普通铁条，先端起那块断件，在断口上按了一下。
“用这种铁补，补上也得坏。”他说。
陈渡将铁条收回，没有争辩：“那用什么？”
男人转身，指向锻作屋后的一堆旧矿料。
“这里就有。得重新分。”
姜荞将李青带到炉屋外：“这是钟岐。承托件原来就是他做的。”
钟岐没有把断件递回姜荞，端着走到屋后。陈渡跟过去，看见旧料堆里混着大小不同的矿块，一部分外面结着厚壳，另一部分断口露出细白纹。石墙上挂着一只没在使用的分料筛，筛下还有两只空铁槽。
“这些能用？”陈渡蹲到料堆旁。
“有的能。”钟岐说，“不是整堆都能。”
他从上层取出两块矿，放到空铁槽上。陈渡要拿锤，他先把矿块转了个方向，让裂开的断面朝上。
“看这里。纹是连着的。这块里面散，外面看着差不多，放进同一炉，出来的东西就不一样。”
李青俯身看过，问：“你知道怎么分？”
钟岐抬起拿断件的手。
“我做过成品。”
姜荞把工坊留下的另一件完整构件送来，放在他面前。钟岐将断件放在完整构件旁，指出断裂处原来连接的位置，让李青看清它怎样承托。
“这个能修。”他说，“得把能炼的料留下，不是把旧料全扔掉。”
陈渡看向那副空着的分料筛：“那为什么不炼？”
姜荞没有替他答。
钟岐从料堆旁取下一个旧盖子，盖底附着一层灰色硬块。他拿到炉口，用钳子敲下一角。硬块裂开，里面没有可供锻造的完整金属，只有混在渣里的碎粒。
“同批进来的料没分清，原炉的人按同一办法炼，才成了这个样子。陆峤看过以后，说整批不能用。我的炉只许修旧件，他给多少料，就修多少。”
“你也认为不能用？”李青问。
“我若这么认为，还留着这些做什么？”
钟岐将旧盖子放回，拿起能够看见连纹的那块矿。
“想重新做，就得有料、有炉料，还得有人替我守住工坊。他若把分出来的料拿走，我没有办法在空炉里炼。”